第16章 救贖
此時的築台工地,早已是一片喧囂沉悶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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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袤的工地上黃土漫天飛揚,烈陽懸於天際,灼熱的光線炙烤著乾裂的土地。
無數勞役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佝僂著身軀來回奔波,或是搬運沉重青石,或是夯土築台,沉重的喘息聲、鐵器敲擊聲、監工粗暴的呵斥聲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工地四周立著肅殺的衛兵,手持長戈挺立不動,目光凜冽,死死看守著每一名勞役,無人敢有半分懈怠、半分逃遁之心。
數月來日復一日的重役,早已磨平了所有人的精氣神,只剩下麻木的苟活。
竹叔的獨子林山,便身在這群苦役之中。
他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本該身強力壯、眉目清亮,可歷經數月日夜不休的苦役折磨,早已不復少年模樣。
粗糙乾裂的雙手布滿血繭與新舊交錯的傷痕,黝黑的面龐上沾滿塵土黃泥,唯有一雙眼睛,徹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彎腰弓背,死死攥著沉重的木夯,跟著周遭眾人機械地重複著抬手、落下的動作,每一次發力,肩頭脊背的筋骨都傳來鑽心的酸澀疼痛。
汗水順著額角不停滑落,混著臉上的塵土淌下一道道污痕,浸透了身上破爛不堪的粗麻短褐。
日復一日的勞作沒有盡頭,食不果腹、夜臥寒地,監工的打罵更是家常便飯。
身處這人間煉獄,林山早已不敢期盼來日,心中只剩一個卑微的執念:熬完工期,苟活下來便是萬幸。
就在他渾渾噩噩、機械勞作之際,一道尖利的喝止聲驟然自身後響起,劃破工地的嘈雜:「林山!出列!即刻隨我過來!」
林山渾身一僵,沉重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緩緩抬起布滿疲憊的眼眸,茫然轉頭,心底瞬間繃緊。
在這工地之中,衛兵點名傳喚,從無好事,要麼是勞作懈怠要受鞭撻,要麼是被指派最苦最累的雜活。
他不敢遲疑,拖著酸軟沉重的雙腿,一步步挪出勞作的隊伍,手腳僵硬地走到空地上,垂首佇立,靜待發落。
片刻後,身著吏服、腰佩木牌的鄉遂吏徐意緩步走來。
他神色倨傲,目光掃過灰頭土臉、滿身疲態的林山,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與輕慢,隨口道:「你小子運氣倒是極好,天大的福氣落頭上了。城中有貴族出資將你買下,不必在此服苦役了,速速隨我離開。」
話音落下,林山整個人如遭雷擊,怔怔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風吹揚塵撲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怔怔抬眼望著徐意,眼底滿是極致的惶恐與難以置信,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涼透。
貴族買他?
這個念頭如同寒冰,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肺,讓他渾身發冷,指尖控制不住的顫抖。
貴族世家皆有世代蓄養的私奴、家僕,從不缺人手。
尋常時節,絕不會特意耗費財貨,從工地苦役之中贖買生人。
世人皆知,貴族主動採買奴隸,從來算不上恩典,反而是凶多吉少的噩耗。
無非兩種絕境。
要麼是世家遭遇戰亂,人手摺損,買入奴隸充作戰力。
要麼便是世家長輩薨逝,需購入生人,用作殉葬祭品。
工地苦役雖苦,雖受盡折磨、九死一生,可只要熬到工期結束,尚且留有一線苟活的生機。
可一旦淪為貴族私奴,尤其是這般被刻意單獨買下的生人,便是踏入必死之局,絕無活命可能。
無盡的恐懼瞬間吞噬了林山,他臉色慘白,雙膝一軟,幾乎癱倒在地,眼底湧上極致的絕望。
他死死咬緊牙關,渾身劇烈顫抖,再也顧不上畏懼官吏,猛地撲上前,伸手死死攥住身旁粗壯的夯土木柱,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死活不肯挪動半步。
「大人!小人不走!求求大人!」
林山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極致的惶恐與哀求,頭顱重重垂落,一遍遍懇切祈求:「我寧願留在工地服苦役,熬死累死都心甘情願!求大人開恩,莫要將我發賣!求大人救我一命!」
他心知,踏出這工地一步,便是死路一條。
徐意見他這般不識抬舉的模樣,頓時心生不耐,眉頭狠狠皺起,滿臉慍怒。
在他看來,能被城中貴女出資贖買,脫離苦海、脫離苦役,已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天大機緣,這卑微勞役竟不知好歹、肆意抗拒。
「放肆!不知死活的東西!」
徐意厲聲呵斥,語氣滿是斥責:「多少人困死工地、累死土中,你能被貴人看中贖走,已是天大的造化!那位貴女心善仁厚,何等難得的良主,你反倒畏畏縮縮、百般推脫,簡直愚鈍至極!」
說罷,他懶得再多費口舌,揮手厲聲吩咐身旁衛兵:「拖出去!直接給我扔到路口去!」
兩名身形魁梧的衛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山的雙臂。
林山拼盡全身力氣死死攥著木柱,掙扎抗拒,嘶啞的哀求聲不絕於耳,可他數日勞作早已體虛力竭,根本抵不住衛兵的蠻力。
轉瞬之間,他便被強行掰開手指,拖拽著離地而起,任憑他如何掙扎哭喊,依舊被粗魯地一路拖拽,狠狠扔出了工地圍欄之外的青石路口。
身體重重落在堅硬的青石地上,脊背磕碰得生疼。
林山顧不上渾身酸痛,狼狽地撐著地面想要起身,眼底依舊是揮之不去的絕望與惶恐。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溫和嗓音,輕輕落在他耳畔:「山兒。」
這一聲呼喚,溫柔又蒼老,瞬間擊碎了林山滿心的恐懼。
他猛地抬頭,慌亂的視線穿透漫天塵土,直直落在前方路口。
只見不遠處的牛車旁,立著一道熟悉的蒼老身影,正是他日思夜想、牽掛至極的父親——竹叔。
竹叔一身乾淨布衣,身形安穩,眉眼帶著溫柔的笑意,不見半分勞苦憔悴,安然佇立在陽光下。
一瞬間,無數紛亂的念頭湧上林山心頭,所有的恐懼瞬間扭曲成濃烈的擔憂。
他全然忘了自身處境,慌忙連滾帶爬起身,聲音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急急問道:「爹!你怎麼在這裡?難道……你也被官府抓來服苦役了?」
他最怕的便是年邁父親遭此磨難,若是父子二人雙雙身陷絕境,便是徹底無路可走。
竹叔見狀,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狼狽不堪的兒子,眼底滿是心疼,連連搖頭溫聲安撫:「傻孩子,莫怕,爹沒有被抓。爹是來接你的。」
隨後,竹叔便站在原地,將這幾日的始末緩緩道來。
從邢芷自郊野救下眾人,得知眾人親人身陷工地苦役、心生惻隱,主動奔波登門、懇請邑主開恩。
到公孫固應允贖人名額,再到府中上下日日籌備、靜待今日接人歸家的種種經過,一一細說分明。
他字字懇切,句句真誠,將邢芷不惜自掏私財、傾力救贖一眾底層僕役親人的恩德,細細講給兒子聽。
林山怔怔站在原地,聽得目瞪口呆,方才縈繞心頭的極致恐懼、瀕死絕望,一點點被徹底吹散、消融。
原來不是殉葬,不是為奴赴死。
原來他拼死抗拒的生路,是貴人費盡心力、四處求人換來的救贖。
原來世間真有這般仁善貴主,身居高位,卻願意俯身憐惜他們這些亂世浮萍、卑微底層之人。
巨大的愧疚與滾燙的感激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眼眶驟然通紅,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混雜著臉上的塵土,衝出兩道清晰的水痕。
來不及整理狼狽的衣衫,林山快步上前,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馬車前方的青石板上,腰背深深俯下,頭顱重重叩地,姿態恭敬又虔誠。
「小人林山,多謝貴君救命之恩!此生沒齒難忘!」
厚重的哽咽聲響徹路口,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刻骨銘心的感恩。
車簾輕輕一動,素淨雅致的帘布被一隻纖細白皙的素手緩緩掀開。
邢芷微微側身,自車廂內望出。她眉眼清和,神色淡然溫婉,看著階下跪拜叩首、滿身狼狽卻滿心赤誠的少年,語氣輕柔無華,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倨傲:「不必多禮。先起身上車,此處人多眼雜,我們還要去接其餘眾人。」
聽聞此言,林山連忙恭敬起身,不敢再多言半句,滿心皆是敬畏與感激。
按照邢芷的安排,精緻的馬車依舊由她獨自乘坐,寬敞穩固的牛車則留給歷經磨難的眾人。
竹叔牽著尚且心緒激盪的林山,小心翼翼登上牛車落座,安穩等候。
車馬再次啟程,沿著工地外圍緩緩前行,依次前往另外幾處勞作點位。
不多時,三名身懷木雕技藝、被徵調至此的匠人,以及另外十名年邁體弱、身有頑疾的老弱婦孺,盡數被一一傳喚出來。
這些人皆是滿面風霜、身形孱弱,長期的苦役與饑寒,讓他們個個面色蠟黃、身形枯瘦,初見官吏傳喚、聽聞被貴族贖買之時,人人心中都和方才的林山一般,惶恐不安、滿心戒備,生怕落入更可怖的絕境。
直至見到熟面孔竹叔與林山,聽聞前後所有緣由,看著二人安然無恙、神態平和的模樣,眾人懸在半空的心,才漸漸緩緩落地。
在竹叔溫聲細細的安撫解釋下,一眾老弱婦孺與匠人,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恍惚與忐忑,相互攙扶著,陸續登上兩輛牛車。
車輪再次滾動,載著十四名歷盡苦難的世人,緩緩駛離這片壓抑血腥的工地,遠離漫天黃土與無盡苦役,朝著邢府的方向安穩行去。
一路晚風徐徐,吹散了滿身塵土,也吹散了縈繞眾人許久的陰霾絕望。
待車馬穩穩停在邢府朱漆大門前,府門大開,院中早已等候多時的僕從們齊齊涌了上來。
分隔日久的親人兩兩相望,不過一瞬,所有的矜持、忐忑盡數崩塌。
「娘!」
「孩兒!」
「夫君!」
一聲聲哽咽的呼喚此起彼伏,響徹庭院。
離散數月、日夜牽掛的親人終於重逢,眾人不顧一切相擁在一起,顫抖的雙臂緊緊環抱彼此,積壓已久的思念、委屈、苦楚、惶恐盡數爆發,滾燙的淚水肆意滾落。
有人低聲嗚咽,有人喜極痛哭,有人顫抖著撫摸親人消瘦的面龐、單薄的肩頭,不敢相信日夜期盼的團圓,終成現實。
哭聲柔軟酸澀,笑聲清亮溫暖,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響交織纏繞,充盈整座庭院,淒楚又熱烈,悲涼又滾燙。
待眾人情緒稍稍平復,所有被贖回的老弱盡數移步庭中,齊齊整肅身形,齊刷刷屈膝跪地,朝著馬車方向深深叩首。
歷經亂世流離、骨肉離散、苦役磨難,他們本以為此生再無團圓之日,只能老死工地、埋骨黃土。
卻未曾想,一位素昧平生的貴女,願為他們散盡財貨、奔波求人,將他們從煉獄之中生生救贖出來。
「多謝女君再造之恩!」
「我等餘生,願誓死追隨女君!」
聲聲叩謝,懇切赤誠,震徹庭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