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名老木匠
「不必如此,都起來吧。」
邢芷立在廊下,待氣氛稍緩,便讓眾人都起身,開始逐一清點此番從工地贖回的人手。
此番共贖回十三人,除去一眾尋常老小,另有四名身懷木作技藝的匠人。
其中三位,皆是鬢生白髮的年邁老木匠。
若非如此,公孫邑主也不會給她。
餘下一人,便是竹叔之子林山。
他年紀尚輕,本不在優先贖回之列。
此番能夠脫離苦役,全是因他有一手嫻熟木雕手藝,被邢芷特意劃入匠人名額之中,為此還多花了錢。
餘下九人皆是實打實的老弱婦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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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腰背佝僂,氣力衰敗的年邁老丈。
三名飽經風霜,面色憔悴的老嫗。
三名尚能勞作,眉目溫順的年輕婦人。
還有一名身形瘦小,不過十餘歲的女童。
人人皆面黃肌瘦、衣衫破舊,滿身風塵疲憊,被這亂世與苦役磋磨得毫無生氣。
邢芷並未上前打擾眾人團圓溫存。
她是主君,若駐足庭中,眾人必定束手束腳,不敢肆意流露久別重逢的欣喜與酸楚。
倒不如留足空間,讓這些歷盡離散苦難的親人,能安安穩穩相擁敘舊,消解數月來的思念與苦楚。
邢芷目光淡淡掃過喧鬧庭院,隨即側身,看向一旁垂手靜立、姿態恭謹的三名老木匠,語聲清淺平和:「你們三人,隨我來。」
話音落,她轉身便往僻靜靜室走去。
正與老父敘舊的林山見狀,立刻抬步,緊隨幾人身後跟上。
對上邢芷回眸望來的目光,林山連忙垂首拱手,語氣懇切:「女君,小人也擅木作雕琢。」
他父親林竹之前說過,自己正值青壯年,體魄強健,尚能扛住苦役,本不在優先贖救的老弱之列。
此番能脫離煉獄,全是因父親竹叔私心懇請,借著木雕匠人的名義,才將他一併救出苦海。
此事令父親深感愧疚。
竹叔半生勤懇,忠心侍主,向來坦蕩無私,唯獨在獨子性命一事上動了私心,每每想起都滿心愧疚。
林山深知這份自由來之不易,更明白自己占了珍貴名額。便愈發想要證明自身價值,不辜負女君的慷慨救贖,也不負父親的一片苦心。
邢芷看著少年眼底的懇切與緊繃,眸色微淡,微微頷首,並未出言阻攔,默許他一同隨行。
幾人穿過清幽迴廊,避開庭院的喧囂暖意,踏入一間雅致清淨的靜室。室中窗明几淨,陳設簡潔素雅,無多餘奢靡擺件,唯獨光線通透,最適合靜坐議事、細看器物。
待四人盡數入內站定,邢芷從容落座,抬眸看向三名年歲最長的老木匠,溫聲開口:「你們且自報姓名,說說自身來歷。」
三名老匠人相互對視一眼,紛紛上前半步,垂首躬身,依次自報家門。
為首老者鬚髮半白,眉眼沉穩,拱手道:「老朽譚秋。」
次之老者面色黝黑,手掌布滿厚繭,應聲:「老朽馮德。」
最後一名老者身形微瘦,脊背微駝,恭敬道:「老朽高良。」
三人語聲皆帶著淡淡的滄桑疲憊,眉宇間藏著揮之不去的流離愁苦。
待報完姓名,譚秋才緩緩道出三人的身世來歷。
他們皆是春秋譚國人士,世代以木作、雕琢、營造為業,手藝世代相傳,在當地小有名氣。
奈何春秋亂世征伐不休,諸侯爭霸弱肉強食,早前齊桓公大舉出兵,覆滅彈丸小國譚國,國土覆滅、社稷崩塌。
國破家亡之下,三人失去故土家園,淪為無依無靠的流民,輾轉漂泊流亡至宋國境內求生。
本以為能苟安度日,安穩養家,卻恰逢宋國徵調勞役修築高台,一行人盡數被官府強征,淪為苦役,日日在工地受盡磋磨,險些埋骨黃土。
邢芷靜靜聽著,眼底神色平靜無波。
春秋時代便是如此,諸侯相互攻伐,小國覆滅、流民四散、百姓淪為役徒。
數不盡的匠人農戶,都成了亂世紛爭的犧牲品。
待三人說完過往,滿室陷入沉寂,三人眼底皆是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往後命運如何。
邢芷望著三名飽經風霜的老匠人,語氣溫和,字字清晰入耳,給足眾人安穩底氣:「過往流離苦難,皆已作罷。從今往後,你們入我府中做事,只需勤懇踏實、安心履職,我便保你們衣食無憂、安居樂業。」
「待日後安穩無虞,我還可酌情為你們恢復自由身,脫籍歸民,不再為仆隸。」
這話如同甘霖,瞬間澆滅了三人心中積壓數年的惶恐與絕望。
流離半生、受盡苦楚,他們早已不敢奢求安穩,只求苟活度日。
如今竟能得貴人庇護,安居樂業,還有重獲自由的機會。
一時之間,三人眼眶泛紅,心頭滾燙,當即齊齊俯身叩拜在地,聲聲懇切感激:「多謝女君厚恩!我等定當盡心竭力,誓死報效!」
待三人情緒稍定、起身站好,邢芷方才抬手,取過案上一隻精緻小盒。
這盒子形制小巧規整,盒身輕薄,表面光滑細膩,不見半分鑿刻瑕疵,遠非尋常粗笨木器可比。
邢芷將盒子置於案中,看向四人:「你們且看看,能否仿製出同款木盒?不必全然一致,只求形制相近、工藝精良即可。」
四人聞言,紛紛俯身湊近,細細端詳案上盒子,眼底齊齊浮出驚嘆之色。
幾人皆是半生與木作為伴的老手,一眼便看出這器物的精妙不凡。
尋常木盒厚重笨拙、紋理粗糙,可眼前這隻盒子輕薄雅致、質地細膩,光澤溫潤,觸感完全不似木料所制。
反倒似玉似瓷,精妙絕倫,讓人一時難以分辨究竟是何種材質打造而成。
老匠人譚秋反覆摩挲盒身邊角,細細觀察紋理形制,沉吟片刻,如實回道:「回女君,這般極致細膩的材質,老朽等人分辨不出用料,難以復刻這般絕佳質感。」
「但若只論形制框架,我等可仿照樣式,做出同款輕薄木盒,只是精細華美之處,定然略遜一籌。」
話音剛落,身側的林山立刻上前一步,主動請纓:「女君,小人專攻雕琢紋樣!木盒成型之後,盒面空缺之處,可交由小人雕琢花鳥雲紋,能補足精緻氣韻,最大程度貼近原盒模樣。」
餘下馮德、高良兩名老木匠也紛紛點頭附和,語氣篤定:「我等三人可合力裁木、塑形、打磨,把控器型規整、厚薄均勻,再輔以雕琢,成品定然不差,絕不會辜負女君所託。」
四人各司所長、分工明晰,態度勤懇誠懇。
邢芷看著幾人各司其職、主動擔當的模樣,眼底浮出幾分滿意,微微頷首:「既如此,你們今日先行歇息,養足精神,改日再取料試做。」
說罷,她抬眸看向林山,輕聲吩咐:「林山,你帶他們找你父親,讓他妥善安排三位老丈住處。備好被褥衣食,安頓妥當,莫要怠慢。」
三名老匠人聞言,嘴唇微張,似有千言萬語想要開口,或是感念恩情,或是有所請求。
終究是盡數壓下心底思緒,只斂去神色,躬身行禮,跟著林山一同輕步退出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