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請城主題字
工坊清掃完畢,舊織機、雜物盡數挪到偏院堆放,主廳被清理出來,專作為花芡糕的製作之地。
邢芷心中早有定計,她沒有將整套糕點製法單獨交給某一個僕婦。
而是把完整的製作流程細細拆分,劃成一道道獨立工序,如同後世的流水線一般,將不同步驟分派給不同人手,每人只專精自己手頭的一環。
采來的芡實先要分揀、漂洗、剝取果仁,這是第一道。
果仁上甑隔水蒸透,碾磨成細膩芡泥,是第二道。
按比例摻入米粉、蜜漿、少量花果碎料揉合坯料,為第三道。
分入不同模子壓出花紋,入籠蒸製,第四道。
出籠晾涼、檢查品相、裝運售賣,則是最後一步。
每一名僕從只熟悉自己負責的一小段工序,無從得知全部配方與整套製作訣竅。
這般安排一來眾人同時開工,極大提升糕點的出產速度,不用一人從頭忙到尾,產量成倍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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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也規避了心腹大患,哪怕日後有人心生異念、擅自出逃,單憑單獨一道工序,也絕不可能復刻出完整的花芡糕,不必擔憂秘方外泄。
一輪試做、反覆微調配比之後,新一籠籠花芡糕自蒸籠之中取出。
蒸騰的白霧緩緩散開,瑩白的糕體帶著淡淡的花果紋路,清甜香氣漫滿整座院落。
邢芷親手取一塊試嘗,口感軟糯清甜,不膩不齁,造型、風味都已經達到預期標準。
試產成功,邢芷立刻著手下一步布局。
她派人前往邑中最熱鬧的坊市,尋了一處臨街、人流絡繹不絕的鋪面租賃下來。
緊接著,從府中與工坊的僕婦里挑出四名口齒伶俐、性情活絡、擅長與人攀談的婦人,親自為她們講授售賣的門道。
她教僕婦如何察言觀色,分辨過路客人的需求。
怎麼介紹糕點風味,區分尋常自用的簡裝款,以及用來饋贈貴客的禮盒款。
遇到猶豫的顧客該如何委婉勸購,對待豪門家僕、採買使者又該如何應對。
很多思路遠超當下市井小販慣用的兜售手段,聽得四名僕婦連連稱奇,用心記下每一條要領。
萬事俱備,只差一塊能鎮住門面的牌匾。
邢芷思索許久,定下店名:【雲酥閣】
雲形容糕體鬆軟如雲,酥點糕點,閣自帶雅致感。
店名既定,邢芷打算請一位分量足夠的人為牌匾題字。
她備妥一籃剛剛蒸製完成、香氣鮮濃的花芡糕,又取了一份銅幣作為束脩,再命僕從抬著一塊打磨平整、尚未刻字的空白木匾,一行人動身前往公孫邑主的府第。
入府行禮,說明來意之時,公孫固微微一怔,眼中滿是訝異。
他身為一邑之主,上門求他斷事、求他通融之人比比皆是。
可專程帶著木匾,請他為市井店鋪題寫匾額,這還是頭一遭。
邢芷自然不會說是為了「名人效應」,只神色恭謹,語氣懇切地開口:「邑主治下一方安定,百姓得以安居營生,邢姫心中素來仰慕邑主風範。」
「如今小鋪開設在您管轄的城邑之中,懇請邑主揮毫賜字,將店名題於牌匾之上,好讓全城之人,都能一睹邑主筆墨風采。」
這番話,既抬高了公孫固本人的才名,又將這件事說成彰顯一邑榮光。
縱然公孫固素來秉公正直,聽到這般由衷的稱頌,心中也不由得一陣舒展,只覺得十分受用,不由得心花怒放。
他大手一揮,直接推回邢芷備好的銅幣束脩,朗聲笑道:「不過題一塊牌匾而已,何需酬禮!這筆字,我免費為你寫下。」
下人迅速備好筆墨與硯台,公孫固凝神靜氣,提筆蘸飽墨汁,運筆揮毫,在木匾之上落下雲酥閣三個大字。
筆力沉厚雄渾,帶著為政者獨有的沉穩氣度。
墨跡初干,邢芷適時輕聲提醒:「邑主,還請別忘了落款。」
公孫固聞言,復又拿起筆,在牌匾左下角添上自己的名諱,再取出隨身私印,蘸上印泥重重蓋下一方官印。
名家字跡配上邑主印信,這塊牌匾的分量,瞬間截然不同。
邢芷道謝,吩咐匠人回去之後,嚴格依照墨跡的筆勢深淺,精細刻入木匾,之後再上漆描金。
她沒有強行給束脩,只將那一籃花芡糕留下,請公孫固代為轉交公孫夫人,便從容辭別邑主,帶著眾人返程。
公孫固獨自留在堂中,一想到自己親筆題寫的匾額,往後會高懸在鬧市店鋪的檐下。
每日無數邑民、往來客商路過,都能看見他的字跡,心底竟悄然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文士的虛榮滿足感。
回到工坊,邢芷將牌匾交給譚秋、林山一眾木作匠人,吩咐他們抓緊刻制。
幾位老匠人卻先捧來一隻精工細作的木匣,請邢芷先行過目。
匣子用料極巧,盒壁木料削得薄如蟬翼,拿在手中十分輕盈,盒面是林山與幾位老木匠聯手雕琢的雲紋與水蓮紋樣,線條婉轉流暢。
雕好之后里外反覆刷上多層桐油,光澤溫潤,防水防腐,整隻木匣看上去精緻華貴,絕非尋常儲物木盒可比。
邢芷捧在手中細細端詳,指尖撫過凹凸有致的雕花,眼底露出明顯的滿意之色,抬眸問道:「這般精工木匣,你們一日大約可以做出多少?」
譚秋躬身回話:「回女君,如今手法尚且生疏,一日大約可成五六個。待我等練熟工序、配合愈發默契之後,產量還能再往上提。」
他身側的馮德、高良與林山靜靜立在一旁,幾人臉上滿含期許。
邢芷露出滿意之色,抬眸看向四名匠人,語氣溫和:「此物甚合我心意。你們立下功勞,想要何等賞賜,但說無妨。」
話音落下,四人兩兩對視,心底醞釀多日的念頭終於不再壓抑。
自他們被邢芷從工地苦役之中贖出,安頓在府中這些時日,他們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女君體恤下人,不惜耗費私財奔走邑衙,為一眾仆隸贖回身陷苦役的親人。且優先救回無力勞作的老弱婦孺,從不因這些人年邁體弱、不能出力便棄之不顧。
這般仁厚的主君,是他們流離半生、輾轉多國從未遇見過的。
初入府時,幾人寸功未立,兩手空空,縱然心中日夜牽掛流散各地的父母妻兒,也不敢貿然開口相求,唯恐過分的奢望,惹得主君不悅。
如今他們順利完成女君託付的木匣,總算立下一樁實績,此刻才終於敢說出口。
為首的譚秋往前踏出半步,雙膝微微一屈,懇切叩拜:「女君厚恩,賜我等安身之所,不必再受工地鞭撻饑寒之苦。我等不求金銀布帛的賞賜,唯救女君日後尋得機會,也幫我等贖回尚且流落在外、散於各處苦役之中的父母與妻兒。」
馮德與高良緊跟著一同躬身下拜,聲聲懇切:「求女君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