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艷羨


  車簾被掀開,眾人陸續從狹窄的車廂里躬身鑽出。

  個個面色發白、鬢髮凌亂,眉眼間尚殘留著未散的驚懼。

  方才漫天蜂群轟然壓來,遮天蔽日,場面駭人至極。

  眾人無處可躲,情急之下只能齊齊蜷入車廂,死死按壓住車簾邊角。

  途中雖有零星野蜂鑽進縫隙,但好在數量不多,被眾人直接用手打死了。

  見他們平安,邢芷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

  她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個人:「你們可有被蜇傷?可有哪裡不適?」

  

  仔細看去,果然人人身上都掛了輕傷。露在外面的手和臉,都有蜜蜂蟄起的腫包。

  所幸不多,一兩個包不算嚴重。

  眾人也不太在乎這點小傷,他們過去在山林中摸爬滾打時,受過的傷比這更重。

  見邢芷擔憂,眾人紛紛寬慰:「女君放心,我等無礙。」

  沈戈亦上前,在邢芷耳邊道:「貴君不必憂心,只需尋些青蒿、芋梗外敷塗抹,不消半日便可消腫止痛。」

  眾人連連附和,都勸邢芷不必掛懷,他們自己便能就地尋草醫治。

  少年阿啟突然雙膝一彎,跪到地上。

  「女君,對不起。」他愧疚道:「今日一切禍端,皆是我等魯莽所致。若不是我們貿然鑿取野蜂巢,便不會驚動蜂群,更不會害得女君差點遇險,嬸嬸們也盡數受傷!」

  緊隨其後,阿澤、阿秋也雙雙上前,一同跪地。三人神色羞愧,眼底滿是自責。

  「都是我等之過!請女君責罰!」

  邢芷看著他們片刻,語氣仍舊溫和:

  「先起來吧。」

  她沒有肆意苛責,但也沒有輕易揭過,條理分明道:「我知曉你們本心是想為我分憂,心意赤誠,絕非存心闖禍。」

  「但錯便是錯,今日險些連累眾人遇險,此㐏絕不能輕縱。」

  她稍作思忖,定下責罰:「罰你們三月俸祿,盡數分給今日受傷的眾人,作為補償。」

  「明日開始,便去木匠那邊幫忙製作禮盒,磨鍊心性,收斂脾氣。你們可願受罰?」

  三名少年聞言,心中反倒鬆了口氣。

  女君沒有厭棄驅逐他們,比什麼都重要。只是扣錢和幹活罷了,三人忙點頭:「我等願意!」

  邢芷微微頷首。

  這三名少年心性赤誠,對她忠心耿耿。唯獨性子跳脫莽撞,行事衝動,欠缺耐性。

  近來林山那邊人手緊缺,正好借著責罰之機,讓他們去學做木工,改掉毛躁輕率的毛病。

  除了阿秋的娘外,別的僕婦們原本心底隱隱帶著幾分怨氣。

  畢竟無端受驚受傷,難免對三名少年心生芥蒂。

  可眼見邢芷處置公允,扣罰少年們的俸祿補償給她們,心中那點怨氣瞬間煙消雲散。

  立在不遠處的沈戈,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久在權貴門下,見慣了主家處置犯錯的僕從部曲。

  下人一旦闖下大禍、累及主君安危,多半是非打即罵,鞭笞、罰作苦役乃是常態。

  動輒還有流放、發賣為奴隸的重罰。他以前認為是常態,如此主君才威壓凜冽,人人畏服。

  是以看到邢芷這般處置下人,他心底第一念竟覺得,這份責罰未免太過溫和。

  這三名少年,險些將主君置於險境。按周氏的規矩,一頓鞭笞都算是從輕發落。

  僅僅罰去三月俸祿,再到工坊做工,真的能讓幾個少年銘記教訓,不敢再犯?

  可這念頭剛浮上來,另一股艷羨的情緒便翻湧而上,壓過了疑慮。

  他忍不住去想,何其有幸,這幾個莽撞少年,能遇上這樣一位寬和仁厚的主君。

  有錯不濫施刑杖,賞罰公允,既要他們擔起過錯,又不曾將人往絕路上逼。

  心底那一點原本極力掩藏、不敢觸碰的隱秘嚮往,此刻愈發濃烈,幾乎要衝破他一直固守的底線。

  他是周氏名下的部曲,自有侍奉的主君。

  於他所恪守的忠義而言,萌生背主之念,已是大錯。

  別人家的主君再好,終究不是他的主君,他不該生出捨棄舊主,另投他人的妄念。

  沈戈垂落眼帘,長睫掩去眼中翻湧的萬千心緒。

  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強行壓下心底洶湧的傾慕。

  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誡自己,不可再想,不可貪慕這份不屬於他的溫柔。

  邢芷可不知道沈戈一瞬間想了那麼多,她看著眾人找來草藥塗抹傷口後,便示意大家天黑前趕緊回城。

  一路歸途,沈戈策馬隨行,始終不遠不近護在馬車一側,無聲保駕護航。

  直至馬車穩穩駛入邑城街巷,停落邢府門前。

  邢芷下車第一件事,便是額外取了酬勞,補給隨行車夫,作為壓驚補償。

  車夫走後,她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沈戈,眼中含著真誠謝意:「今日多謝沈郎君捨身相護。天色已晚,不如入府小坐,薄設簡宴,容我略表謝意。」

  沈戈卻不敢接受。

  不過半日相處,他便已然動搖本心,生出不該有的嚮往。

  再近距離相處,他怕自己愈發沉淪,做出愧對周氏,愧對自己恪守的忠義之道。

  沈戈強行壓下心間悸動,微微躬身,恭敬卻堅定地婉拒:「多謝貴君厚愛,時辰已晚,小人需歸府復命,不敢叨擾。」

  邢芷心思純粹,並未多想他的刻意疏離,只當他自身有事,不便久留。

  她淺淺點頭,隨即命僕婦取來一隻精緻的雲酥閣雕花禮盒。

  邢芷親手遞至他身前:「今日大恩無以為報,這盒花芡糕是我鋪中自製點心,聊表謝意,還請郎君收下。」

  沈戈望見精緻貴重的木匣,下意識想要推辭:「此禮太過貴重,小人不敢承受。」

  「不過是尋常糕點罷了。」邢芷笑語溫和。

  沈戈身為武將部曲,不知雲酥閣禮盒的貴重。聽聞只是吃食,方才放下顧慮,雙手鄭重接過禮盒,深深揖禮告辭。

  「小人告辭,貴君保重。」

  隨即調轉馬頭,緩緩離去。

  邢芷立在府門前,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心底悄然輕嘆一聲。

  穿越至此,孤身立足於春秋亂世,步步謹慎。好不容易在貴族圈站穩腳跟,有了產業。

  卻又發現自己距離真貴族,還欠缺很多。

  方才蜂群襲來,被沈戈帶著逃離,她才真切體會到——

  一個盡職盡責的護衛,有多珍貴。

  可惜,她還是太弱小了,不敢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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