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裂痕


  沈戈懷抱著那隻禮盒,一路策馬而行。

  暮色沉沉,邑內街巷的燈火次第亮起,點點微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

  方才邢氏貴君溫聲邀他入府小坐,平等相待的模樣,一遍遍在心頭迴蕩。

  他生為周氏部曲,身份卑微,俯仰由人,不過比下仆的身份高一點。

  唯獨邢氏貴君,身份尊貴,卻予他平等相待,感念他點滴付出。

  這般溫柔仁厚、知禮重人的貴族,是他此生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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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心底恪守多年的忠義,依舊死死桎梏著他。

  他一遍遍暗自告誡自己:身為周氏部曲,君臣名分既定。方才心生的嚮往已然逾矩僭越,萬萬不可再沉溺貪戀,亂了本心。

  一路自持心神,沈戈策馬返回周氏族地。將駿馬牽入馬廄安置妥當,他懷抱著禮盒,正欲獨自返回自己偏僻簡陋的廂房。

  不料剛轉過迴廊拐角,一道驕縱張揚的女聲驟然自身後響起:

  「站住!你懷裡抱的是什麼?」

  沈戈腳步一頓,轉身回首。

  廊下立著的,是周氏嫡女周姒。

  她錦衣華裙,手持長鞭,眉眼帶著嫡出貴女的倨傲矜驕。

  沈戈立刻垂首躬身,恪守部曲禮法:「屬下沈戈,見過女君。」

  周姒根本不在意他是誰,目光死死鎖定他懷中精緻的桐木禮盒,語氣蠻橫直接:「我問你,懷裡捧著何物?」

  「回女君,只是一盒糕點。」沈戈據實應答。

  周姒聞言雙目驟然一亮,她久聞雲酥閣糕點,奈何太貴,纏了娘親許久都不給買。

  「定是兄長買來送我的,拿來給我。」

  她說著伸出手。

  沈戈下意識抱緊禮盒,躬身推辭:「女君恕罪,此糕並非府中所購,是旁人贈予屬下的私物,不便奉上。」

  「旁人贈你?」

  周姒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滿臉譏諷不屑:「你一個小小部曲,何人會贈你這般貴重的糕點?」

  她似想起什麼,頓時妒火翻湧,厲聲怒罵:「莫非是我兄長偷偷買來,給周萍那個小賤人?!」

  一念及此,周姒眼底戾氣暴漲,手腕狠狠一揚!

  「啪——!」

  長鞭凌厲甩出,帶著破空風聲,狠狠抽在沈戈肩頭!

  火辣辣的痛感瞬間穿透衣衫,烙出一道赤紅鞭痕。

  沈戈脊背猛地一僵,卻死死抱緊懷中禮盒,不肯鬆手。

  周姒怒意更盛,厲聲喝令身後護衛:「給我搶過來!」

  兩名周氏護衛立刻上前,伸手便奪禮盒。

  沈戈胸腔翻湧滔天怒意,一手扣緊盒身,一手握住腰間佩劍,幾乎要本能拔劍。

  他雖為部曲,但傲骨未泯,何曾甘願受這般無端折辱,肆意掠奪?

  「沈戈!冷靜!」身側護衛壓低嗓音警告:「你是周氏部曲,豈能對主君動武?你想抗主叛上,自毀前程嗎!」

  一句話,死死按住了他所有的戾氣。

  是啊。

  他是周氏部曲。

  尊卑有別,禮法壓身。

  別說只是搶走一盒糕點,縱使主家要他性命,依規矩,他也只能俯首奉上,無從反抗。

  沈戈牙關死死咬緊,肩背鞭傷灼痛不止,眼底所有鋒芒、所有不甘,盡數被迫斂去。

  他指尖一寸寸鬆開緊抱禮盒的手,眼睜睜看著那隻承載著邢姫善意,他萬般珍視的禮盒,被人蠻橫奪走。

  周姒接過護衛奉上的禮盒,仍未解氣,反手又是一鞭狠狠抽在沈戈身上!

  居高臨下睨著躬身隱忍的沈戈,惡聲惡氣地怒斥:「回去告訴周萍那小賤人!一個卑賤庶女,也配與我爭!」

  沈戈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一股悶痛堵在胸口,比身上的傷更痛。

  他沒有辯解,也無從辯解。

  不是所有貴女,都如邢姫一般溫和,願意俯身聽下人言語的。

  在這裡,下位者的委屈一文不值。

  在這一刻,沈戈堅守的忠義,為主君至死不渝的信條,裂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縫隙。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戈剛起身整理裝束,便有僕役前來傳喚,命他前去拜見周氏大公子周堅。

  周堅高居上位,衣衫華貴,眉眼帶著世家嫡長子與生俱來的居高臨下。

  他漫不經心地抬眸,俯視階下躬身的沈戈:「聽聞昨日我小妹任性,搶了你一盒糕點,還對你動了鞭?」

  不等沈戈應答,周堅隨手從案上捻起一塊金版,指尖一彈。

  金版「噹啷」一聲落地,砸在沈戈腳邊。

  「我周氏門第,不至於搶占下人便宜。這塊金版,便當是我買下你那盒糕點的補償。此事就此揭過,退下吧。」

  沒有歉意,沒問他傷得如何。

  輕飄飄用一塊金版碾碎他的尊嚴。

  偏偏他還不能違抗。

  沈戈靜立片刻,默然俯身,拾起地上的金版,攥於掌心,一言不發,轉身退出大堂。

  *——*——*

  邢芷一夜好眠,次日晨起梳洗完畢,便移步院中,查看昨日從陂湖採摘帶回的新鮮菱角與蓮蓬。

  菱角青黑飽滿,殼硬肉嫩,剝開後露出瑩白脆潤的果肉。

  蓮蓬鮮嫩清甜,粒粒蓮子圓潤剔透,尚帶著湖水的濕潤靈氣。

  昨日回來已晚,她來不及研究,今日閒來無事,便打算親手試做新式糕點。

  讓僕從們將新鮮菱角洗淨外殼,削去青綠硬皮,取出雪白菱肉。

  秋日的菱角果肉,水分充足,鮮甜脆嫩,先入清水焯去土腥,再上籠蒸熟。

  熟透的菱肉自帶天然清甜,軟糯綿潤。

  放入石臼搗成泥,搭配少量黍米粉,加少許飴糖揉和成糕團。

  菱肉自帶獨特湖鮮甘香,無需多加調味,僅靠本味便足夠出眾。

  壓模定型、小火慢蒸,出籠後的菱角糕色澤溫潤乳白,帶著淡淡的湖水清香,口感軟糯,清甜自然。

  「唔……味道不錯。」邢芷嘗了一塊,非常滿意。

  「決定了,就叫「秋菱雪凝糕」!」

  又開始擼袖子做蓮子糕。

  先將蓮子剝去綠皮,抽除苦心,只留瑩白蓮肉。

  放入清水中反覆淘洗,去除澀味。

  隨後入甑屜隔水慢蒸,蒸至蓮肉軟爛綿糯,一捻即碎。

  將蒸透的蓮肉取出,置於乾淨石臼中搗成細膩蓮泥。

  再摻入少量蒸熟的黏糜子粉,兌入少許飴糖,反覆揉搓至糕團細膩軟糯。

  最後將蓮糕團壓入木模,輕輕壓實抹平,再次文火慢蒸。

  蒸熟出籠的蓮子糕,色澤瑩白如玉,質地綿密細膩,自帶清雅蓮香。

  邢芷拍掉手上粉末:「好,這個就叫「清荷玉露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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