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也不看看他姓啥？
《臨江仙·呈晉陽郡主》
曾向汾橋初見月，清輝照徹冰心。
一城煙雨杏花深。
輕騎逐胡處，紅袖染征塵。
他的聲音渾厚，感情充沛，念到下闋「莫道蛾眉無氣骨，雁門曾駐千軍。至今父老說威名。河東天下事，分付畫堂人」時，他故意抬眼，目光越過滿堂衣冠，直直釘向屏風。尾音一沉，竟真拖出幾分金戈鐵馬的蒼涼。
屏風後，那雙眼睛似乎動了一下。
有人低聲：「衛氏這位，有意思。」
「那句『紅袖染征塵』，怕是把郡主鎮守雁門、親臨城頭的事寫進去了。」
「他在向郡主示意。」
「當年雁門之圍，郡主才十七，披件紅斗篷站城樓擂鼓。城下胡騎一箭射來，釘在她腳邊三寸，她眼皮都沒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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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宣聽得直搖頭。
好傢夥，這哪是文會，這是拿詩詞當刀使。
對面那位公子也站了起來。溫景。他拿起花箋，念《鷓鴣天·詠晉陽秋棠兼呈郡主》：
誰道并州草木荒，秋來一樹壓群芳。
霜前未肯輸青女，雨後偏教勝海棠
紅不媚，白無香，此花端合在宮牆。
若非聞得將軍令，錯認天孫織錦忙。
這闋詞一出，堂中議論聲更大了。
秋棠、宮牆、將軍令、天孫織錦，句句扣著郡主和晉王府，又暗含奉詔之意。
那「紅不媚，白無香」六字，看似寫花，實則寫人，把個清貴自持的郡主形象描得入木三分。
徐正贊道：「詠物而不滯於物，處處映襯郡主品性。溫公子這闋，當列為甲等。」
溫景彬彬一禮，坐回原位。
他生得面如冠玉，舉止間卻無半分輕浮，連落座時都先用指尖輕輕撫平了衣擺上的褶子。
曹宣看得暗自咋舌，心想這些世家子，連坐個椅子都坐出花來了。
身後有人壓低嗓子：「溫家這代，真讓他撐起來了。溫攸在京城替天子草詔，溫景在晉陽閉門讀書，五年不出。今日這一詞，怕是要替溫家把晉陽世家的臉面全掙回來。」
另一人接道：
「可不麼，聽說他叔父溫攸前幾天還有彈章送到王府，要查晉陽倉糧虧空。嘖，這頭在朝堂上打，這頭在文會上爭，溫家的算盤，向來是兩頭不誤的。」
「誰說不是呢，溫公子若成，河東一半就姓溫。蘇家，就徹底輸了。」
曹宣聽得雲裡霧裡，只隱約覺出，這文會比他想的熱鬧得多。
他扭頭看去，兩個中年文士湊在一處，一個捻須，一個搖扇，臉上都是看戲的神情。
其後又有幾人誦作，質量參差。
劉子恆，寒門才子，起身一首七絕：
錦屏開處見明妝，滿座衣冠避玉光。
早識河東雙璧在，一為明月一為霜。
這詩前兩句捧了郡主的容貌，後兩句卻忽然說「河東雙璧」，曹宣沒聽懂。
旁邊有人小聲解釋：「河東雙璧說的是郡主和陸瞻的妹妹陸昭儀，陸家二小姐也是出了名的才女。」
曹宣這才恍然。
接著蕭從安起身，念《臨江仙·題贈晉陽郡主》：
獵獵旌旗翻晉水，紅妝猶帶霜寒。
十年鞍馬未離鞍。北門風雪夜，曾照鐵衣還。
莫道朱顏能幾個，此心長系河山。
一彎秋月照雕鞍。功名如敝屣，來日話桑田。
這首一出，全場格局最高。
上闋寫郡主征戰之姿，下闋寫其胸襟之闊，「功名如敝屣」五字一出，連徐正都忍不住擊節讚嘆。唯一小瑕疵是「十年鞍馬未離鞍」兩個鞍字略重複，但問題不大，不影響全篇水準。
溫景、衛平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危機感大增。
好在蕭從安只是郡學的一名學子，出身也低微，雖有好詩，卻無家世撐腰，算不得真正的對手。
再後，蘇成起身。晉陽蘇大善人蘇斌長子。
他念了一闋《鷓鴣天·贈晉陽郡主》：
「金屋何曾鎖玉人，晉陽城上女兒身。
文能提筆安黎庶，武可橫戈靖塞塵。
明月夜，畫堂春，誰言巾幗讓須臣？
河東自有擎天手，半是王家骨血親。」
蘇公子念罷，四方席間便有幾道微妙的視線交匯。
「晉陽蘇大善人蘇斌的長子，蘇成，心思果然細。」有人壓低嗓子評價，「『半是王家骨血親』，擺明了說郡主承的是晉王血脈，這哪裡是來爭婿，這分明是替蘇家投靠晉王府效忠來了。」
「這馬屁拍得雖然夠響，但也夠險。蘇成這是在賭，賭晉王與郡主就愛聽這個。」
蘇成卻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笑著朝四周拱拱手，坐回原位時還輕嘆一聲：「倉促之作，讓諸位見笑。」
他生得一張圓臉，笑起來像尊彌勒，可那雙眼睛在笑意底下卻精光一閃，快得叫人抓不住。
「高氏高沖，家父雁門太守高彭。」
高沖隨後起身，他只報了個名號，也不鋪墊，開口便誦：
「晉陽城外柳如煙，一騎紅妝出塞天。
莫道閨中無虎將，汾河月照玉鞍前。」
七絕四句，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有雁門邊將的豪氣。
王衍點頭，贊了句：「高沖此詩，勝在質樸。」
高沖咧嘴一笑，坐下了。
堂中只剩下最後四人，香馬上早已燃盡。
其餘三人依次起身，一個念了首五絕，一個念了首打油詩似的七言，還有一個起身說自己才疏學淺，請夫子寬宥。
徐正沒有勉強，擺擺手讓他們坐下。
現在，只剩最角落裡的曹宣。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廊下的把門隨從伸長了脖子往裡瞧；幾個女眷席上的侍女也不掩口鼻了，紛紛側目。
曹宣正把最後一塊豆沙酥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茶盞已空。
見眾人望來，他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費力咽下，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渣。
「這人怎這般粗鄙？」
「你看他那案上，連紙筆都沒動過。」
「該不會連墨都不會研罷。」
曹宣在眾人的議論聲中站起來了。
雖然他不知道晉陽郡主是何人，但他知道晉陽公主一定是個女人，既然是女人？
那便可以。
更何況，也不看看他姓啥？
祖宗留下的東西不用，難道留著等別人來抄？
曹宣清了清嗓子，朝四方拱了拱手，動作學的有模有樣，袖口上沾的糕屑落在地上也渾然不覺。
他開口了。
「在下曹宣，字——呃，沒有字。家祖乃青州曹老……」
他立馬停住，差點說順嘴，把「曹老闆」三個字吐出來。
於是乾脆略過。
「曹某，旅次晉陽，衣衫襤褸，本不該污了諸位清目。蒙夫子不棄，容我入席，便也湊個數，作一篇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