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賦
作賦?
幾個士子互相對視,眼角浮起不加掩飾的譏誚。
坐在溫景下首的一個圓臉公子甚至輕笑出聲,用摺扇掩了口,側頭對鄰座低語:
「聽見沒,作賦。他怕是連賦有幾種體例都分不清。」
鄰座沒接話,只拿眼上下打量曹宣那身破爛行頭,嘴角撇了一撇。
賦乃文體之冠,鋪採摘文,考較的是真功夫,尋常士子窮經皓首尚且難得其門。
這乞丐方才門外口占一首七絕,興許是瞎貓撞上死耗子,如今竟要作賦?真是無知者無畏。
王衍撫著短須,淡淡道:「可。你且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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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宣閉上眼睛。
再睜開眼時,目光落在堂前那架紫檀屏風上。
可曹宣看的不是屏風,他的眼神穿過了屏風,穿過了堂壁,穿過了晉陽城的城牆,一直落到汾水邊上。
「黃初三年,余過汾水。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其辭曰——」
他這一開口,溫景的摺扇便停了。
黃初三年,那是景文帝的年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那是《高唐賦》《神女賦》的典故。
這乞丐一上來就把時間地點人物全換了,卻偏偏換得嚴絲合縫,仿佛真有那麼一個黃初三年,真有那麼一個曹姓之人,路過汾水,想起了宋玉。
「余從晉陽,北歸雁門。日既西傾,車殆馬煩……」
開頭不過尋常紀行,幾個士子微微搖頭。
溫景甚至端起茶盞潤了潤唇,心想:果然是唬人的。紀行賦嘛,誰不會?《涉江》《哀郢》在前,照著模子套就是了。
衛平也略微鬆了松肩,方才繃緊的脊背重新靠回椅背。
「睹一麗人,於汾水之陽。」
曹宣語速漸起,目光越過案幾、越過廊柱,仿佛真看見汾水對岸立著個人。
他看見那人影在水汽里若隱若現,衣袂被河風吹得獵獵翻動,可就是看不清臉。他往前追了一步,鞋底蹭過青磚,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溫景的茶盞停在唇邊。茶水微微傾斜,眼看就要溢出盞沿。旁邊有人想提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因為曹宣下一句已經追了出來。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這兩句一道風颳過堂中,連廊下打盹的小廝都睜開了眼。風裡有雪的氣息,有月的清輝,有輕雲流散的痕跡。
曹宣沒理會樓中人的反應,他只管把腦子裡那篇千古名賦一句一句往外搬。
他記得「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記得「肩若削成,腰如約素」,記得「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記得「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
堂中漸漸起了騷動。幾個年輕士子面面相覷,嘴巴微張。
坐在溫景下首的一位青衫公子低聲問旁邊的人:
「這是……即席所作?」
被問的人茫然搖頭,眼珠子黏在曹宣身上拔不出來。
他手裡那頁花箋不知何時已滑落在地,上面是他方才苦心孤詣寫就的詩作,此刻躺在青磚上,像一片無人問津的枯葉。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可你聽過這賦?翻遍河東藏書樓,哪本書里有?」
這些低語在滿堂激起層層漣漪。
有人已經開始在記憶里翻檢,從《文選》到《藝文類聚》,從景安五子到山隱七賢,沒有,全沒有。
這賦像是憑空長出來的,從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喉嚨里長出來,帶著汾水的水汽和雁門的霜寒。
而曹宣已經背道:「瑰姿艷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
韓昭執筆的手懸在半空,墨珠滴在宣紙上,泅開一團醒目的黑。
「余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
溫景轉頭看向衛平,兩人目光一碰,同時讀出了對方眼底的驚駭。
一個乞丐,衣衫破敗,鞋底磨穿。他怎麼會寫出這樣的東西?
蘇成藏在袖中的手也已攥成了拳頭。
他自詡晉陽才俊,一首《鷓鴣天》寫得堂正圓滿,原以為今日頭籌他已有七成勝算。
可這少年一開腔,那篇賦就像黃河決堤一般傾瀉而下,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他精心搭建的「半是王家骨血親」的奉承,在這篇賦面前,什麼都不是。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曹宣自己背到這兒,也忍不住在心底呵了一聲:還別說,桂花糕是真頂飽,現在確實沒那麼餓了。
他偷偷用舌尖舔了舔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點甜味。這念頭一閃而過,他又趕緊收回心思,繼續往下背。
「於是屏翳收風,川後靜波。馮夷鳴鼓,女媧清歌……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鸞以偕逝……六龍儼其齊首,載雲車之容裔——」
王衍眯起了眼睛。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
曹宣的聲音終於出現了第一絲波動。
他忽然意識到,這篇賦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錯過。驚鴻一瞥,終成永絕。曹植寫洛神,寫的何嘗不是自己。
而他自己呢?
一閉眼一睜眼,莫名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前塵往事,何嘗不也是一場永絕?
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叫慣了名字的人,那些他從未珍惜過的尋常日子,全都沉進了另一個時空的河底,撈不起來了。
他頓了頓,喉嚨有些發緊。
「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
終於,最後一個字落下。
曹宣站定,胸口起伏,額上細汗密布,背得太快,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此刻,他整個人就像剛打了一場大仗。
他在心裡默默給曹植豎了個大拇指:老曹,多謝了,回頭等我吃飽了,給你也燒炷香。
沒有掌聲,也沒有喝彩。因為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這篇賦中。
王衍再次起身,聲音比方才低沉許多:「曹公子……你從哪裡來?」
曹宣頓了頓:「……山里。」
這個回答算不上得體,但王衍沒有追問,而是轉向屏風,似要等待什麼指示。
屏風後,那道側影靜默數息。
忽然,一個清冽卻不失柔軟的聲音響起:
「就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