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務正業


  曹宣做完最後一個深蹲,把石鎖「咚」地放在地上,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

  見她回來,咧嘴一笑:「我想著,總不能遇事只靠趙大哥擋刀,更不想拖你後腿。何況這世道,沒點本事,到哪都站不穩。」

  夏柔點了點頭,目光從他被汗水打濕的領口一直看到微微發抖的小腿。

  

  「你若要練,以後每日寅正三刻來,跟我一起。」她說,「我起得早,怕你受不住。」

  寅正三刻,凌晨四點半。

  曹宣牙疼似的吸了口氣,但面子上過不去,尤其不能在這女人面前認慫,脖子一梗:

  「受得住。起早這事,我還真沒怕過誰。」

  夏柔唇角翹了翹:「明日從基本功開始。先跑圈,再站樁,然後拉弓。」

  「拉弓?」

  「上肢力量,尤其是背和肩。」夏柔淡淡道,「不會射箭,騎馬也是廢的。」

  她說得不好聽,但曹宣聽進去了。

  這女人手把手教,比他自己瞎琢磨強上十倍。

  「還有,」夏柔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演武場東南角有口老井,井水涼。練完了別貪涼,讓趙瓊帶你回房,泡了熱湯再睡。」

  曹宣應了聲,等人走遠了,才低聲嘀咕:「嘴硬心軟。」

  接下來的日子,曹宣的作息被夏柔徹底改寫。

  每日寅正三刻,他準時出現在演武場,先跟夏柔繞場跑圈,跑完站樁,再練劈砍,再練拉弓。

  他拉的那張是孩童用的輕弓,弓力不過五斗,拉滿時胳膊打顫。

  夏柔也不訓他,糾正動作時也只用簡短的詞:

  「肩沉。」

  「腰松。」

  「拇指扣箭尾。」

  「別閉眼。」

  但曹宣能感覺到,這女人教得極有章法,像個老教頭,知道什麼階段該練什麼。

  練到第七日時,他第一次在趙瓊手下走了兩個半回合。

  雖然最後還是被一棍敲在膝蓋窩上單腿跪地,但趙瓊收棍後說了句:「可以。」

  這天,曹宣突然發現自己想明白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趙瓊的功夫是殺人技,不適合他現在學。夏柔的路數更偏軍中馬上功夫。

  可他前世看過的那些現代格鬥訓練法,很多理念其實可以拿來改造,比如交叉步、滑步、重心下沉、節奏切換。

  他決定弄點「土特產」——用沙袋綁腿,用細沙鋪地練急停轉向。

  他甚至琢磨著讓趙瓊用幾根不同長度的木棍模擬亂戰,練他的反應和距離感。

  這些法子起初在趙瓊看來有些古怪,但試了兩回,趙瓊罕見地沉默許久,然後道:

  「郡馬這些練法,雖不入譜,卻有效。尤其是那練距離的,末將聞所未聞。」

  曹宣拍拍他肩膀:「有用就行,管他入不入譜。」

  除了練武,曹宣還給自己安排了一件正事,逛城。

  從婚後的第三天開始,曹宣每天下午都會帶著趙瓊出門,也沒個固定目的。

  有時在城南鐵匠鋪子外站半個時辰,看匠人打鐵;有時去城北的炭場看煤車進城;有時鑽進城西的農具鋪,跟老木匠聊半天。

  更多的時候,他蹲在城外的田埂上,看農人犁地、挑水、趕牲口。

  趙瓊跟在他身後,從不催促,也不多問,只在有人靠近時不動聲色地橫一步。

  但晉陽城裡的人不這麼看。才不過幾日,茶館酒肆里便傳開了:

  「那新郡馬,見天不干正事,帶著個護衛滿城閒逛,看見什麼都要停下來看半天。」

  「莫不是娶了郡主,便想著遊手好閒當個富貴閒人?」

  「晉王也由著他?這女婿算是白招了。」

  這些話曹宣一概沒聽見,便是聽見了也不在意。

  他腦子裡轉的是另一筆帳。

  晉陽是個好地方。底下壓著黑乎乎的東西,他前世對地質了解不算精深,但好歹知道河東一帶是產煤重地,尤其晉陽以西、呂梁以東,那可是數得著的大煤田。

  可這地方的人,對煤的態度十分曖昧。

  「都怕煙子熏死人。」一位老鐵匠告訴他,「石頭黑不溜秋的,燒起來火硬,可比不得炭。誰家用了那東西,屋裡人喘不上氣,整夜頭疼,鬧得厲害了還有死人。後來官府也不讓在城裡燒石炭。」

  典型的煤中毒。

  曹宣蹲在炭場邊,看著一車車木炭從山上運下來,又被高價賣進城,心裡直抽抽。

  晉陽城外就是煤山,那些黑疙瘩近乎不要錢,卻因為不懂脫硫和風道設計,被當作毒物棄置一旁。

  「趙瓊,王府有石炭礦嗎?」曹宣問。

  「有。」趙瓊答得乾脆,

  「城西十里,王爺手底下兩座礦,產出來的石炭大半供軍中冶煉,剩下都堆在礦場邊上。那玩意……勁大,但用著確實兇險,每年都有匠人死在爐邊。」

  曹宣點點頭,心裡已經給第一個方向畫了圈。

  煤如果能把產量和用度都提上來,接下來就是鐵。

  他記得前世讀過冶金史,古代由塊煉鐵向高爐煉鐵轉型,有幾個關鍵點:

  鼓風設備的改進,礦石與燃料的配比優化,添加石灰石做熔劑,以及反覆鍛打脫碳。

  具體工藝他記不全,但方向不會錯。晉陽有煤、有鐵、有水力,這底子放在整個大夏,都數一數二。

  「趙大哥,郡里有水力磨坊嗎?」

  「有。汾水上游,城南二十里,就有七八座。春上磨麵,秋冬軋油。」

  「水車呢?」

  「也有。就是不多。」

  曹宣心裡那本帳越翻越清楚。

  然後是農具和牛馬。

  他在城外看農人用了半天的犁,是那種笨重的大條犁,一頭牛拉著都費勁,轉彎極不靈便。

  要是按記憶中曲轅犁的畫法讓木匠打一張,哪怕第一張做得糙,也比現在這玩意兒強上數倍。

  有了好犁,開荒能快上幾成。

  再加上水車提灌、良種輪作、漚肥積田,這河東的糧食產量,能往前邁一大步。

  至於馬匹,曹宣暫時只敢看不敢碰。

  晉陽不產好馬,好馬都在河西和北地,多半控制在朝廷和邊軍手裡。

  但他在鐵匠鋪里發現了一個讓他興奮的細節:這時代的馬鐙極為簡陋,是硬木外包銅皮的直板鐙,馬掌更是完全沒有。

  他在一個馬具匠那兒旁敲側擊,對方根本不知道馬蹄鐵是什麼東西。

  「馬蹄子又厚又硬,釘什麼鐵?」老匠人翻著白眼,「壞了就換馬,哪有給馬穿鞋的道理。」

  曹宣沒爭辯,只在心裡默默記下。

  馬蹄鐵,金屬馬鐙,再配一套像樣的馬鞍。

  這三樣,在冷兵器時代幾乎就是騎兵戰鬥力的倍增器。

  只要能搞定足夠多的鐵,哪怕先在晉陽騎兵隊裡小範圍換裝,也足以改變一兩次邊境衝突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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