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新差事
這天午後,曹宣剛從一個鐵匠鋪出來,迎面撞見一個熟人。
高沖。
「曹兄弟!」高沖還是一副自來熟的做派,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又看看趙瓊,
「還以為我認錯人了。聽說你這陣子滿城轉悠,我還納悶,你這是要找什麼好營生?」
曹宣看見他心情也不錯:「營生不敢說,先看看。」
高衝突然壓低聲音,臉上笑容淡了幾分:
「兄弟,我今日來,其實是剛好從北邊回來路過。給你提個醒,你在城裡怎麼逛都成,別去城北胡商市,這幾日不對勁。」
曹宣挑眉:「怎麼個不對勁?」
高沖左右看了一眼,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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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說不上來,只是家裡得了消息,說那邊的刀價、馬價突然漲了不少,收藥的胡商也不收尋常藥材了,只收金瘡藥和箭傷藥。邊關怕是太平不了。」
曹宣一怔,腦海里瞬間想起夏柔這幾日天不亮就去城北大營,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有一晚乾脆宿在營中。
「謝了。」他正色道。
高沖拍了拍他胳膊:
「曹兄弟,你這人對我胃口。有些話我不方便說太細,但你既然做了郡馬,就千萬別讓人覺得你是個只會風花雪月的閒人。晉陽這地方,真到了出事那天,可沒人管你從前是不是在晉陽樓外當乞丐。」
說完,高沖翻身上了馬,朝北門方向去了。
曹宣站在原地,看著那匹馬踏起的塵土,轉頭對趙瓊說:「回府。」
回到王府已是傍晚,暮色從晉陽城東邊的山脊上滑下來,像一塊溫吞吞的灰布。
曹宣坐在自己院中的槐樹下,石桌上攤著一張粗糙的黃紙。紙上是墨跡未乾的小圖,圈圈點點,旁邊用炭條寫著幾行潦草的小字。
內容很雜,涉及鐵冶、馬掌、農具,還有一些關於煤脫硫的粗淺記憶。
趙瓊站在一旁,看不懂,也不打擾。
周嬤嬤端來一盞熱茶,見石桌上攤著那些紙,只當是郡馬在胡寫亂畫,搖搖頭走了。
夏柔進院時,一眼便看見了那張紙。
她走到桌前,垂眸看了片刻,抬起頭:「畫的是什麼?」
「一些想法。」曹宣起身讓了讓,「你忙完了?」
「還未到忙的時辰。」夏柔在石凳上坐下,目光仍落在紙上。
她雖出身將門,讀的多是兵書輿圖,對農工之事實算不上精熟,但勝在腦力極強,只看了數息,便指著其中一個小圖問:「這是馬蹄?」
「馬蹄鐵。」曹宣道,
「給馬釘在蹄下的護掌,用鐵打制,可減馬蹄磨損。我今日在北馬市看見許多馬蹄裂了,蹄心磨得厲害,想著若有這東西,馬隊趕遠路能省不少馬力。」
夏柔眼神微凝。
她常年領兵,對馬匹損耗再熟悉不過。
北營騎兵每年因馬蹄傷廢的戰馬不在少數,每到硬地追擊,速度一上,馬蹄崩裂的比比皆是。
「除了這個,還有何物?」
曹宣見她感興趣,便用炭條點了點另外幾個小圖:
「這裡的犁,是直轅的,入土淺,費力。若改成曲轅,再在後頭加個可調節的犁底,能省不少力,翻土也深。
還有水車,我今日看城南的水車筒子太密,輪徑太大,改小些,加個鏈條式的提水斗,效率能翻幾倍。」
夏柔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
曹宣頓了一下,又補一句:「不過這些都得一樣一樣試,我不是工匠,只能給個方向,真做起來,還得請行家。」
「你倒是真沒閒著。」夏柔抬起頭,目光帶著一絲驚異。
曹宣笑笑:「總不能整日吃軟飯,總得給家裡做點事。」
夏柔從他手中拿過那張紙,疊好,放入袖中。
「明日我拿去給李司馬和王長史看看。」她說,「若確有可用,讓工坊先試幾樣。」
曹宣忽然問:「河東的工匠,歸誰管?」
「軍器監和王府工曹各管一攤。」夏柔道,「民間鐵匠鋪子也多,技藝良莠不齊。若需做精細物件,王府工曹可調人手。」
曹宣點點頭。
這條路似乎通了。
夜風吹過老槐樹,幾片早黃的葉子落下來,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夏柔發間。
曹宣伸手替她拈去,動作自然,兩人同時一怔。
夏柔沒有躲,只垂下眼,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你今日可去看了別處?」她問。
「看了些農田、藥鋪和書坊。」曹宣說,「晉陽是個好地方,只是好多東西沒有用起來。」
「比如那個石炭?」
「對。」曹宣眼睛微亮,「河東產煤,這是天賜之物,遠比木炭更耐燒,關鍵是得多加幾道脫硫的手續。這個我大概知道幾分,到時候和工坊的師傅們一起琢磨。」
夏柔打量著他,忽然道:「夫君,你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我若說自己是天上下來的,你信嗎?」
夏柔看了他片刻,輕輕一笑:「若真是天上下來的,那便留在凡間,別急著走。」
曹宣哈哈大笑,笑得槐樹葉子又落了幾片。
遠處周嬤嬤和幾個丫鬟站在廊下,互相使了個眼色,掩嘴而退。
夏柔似乎也注意到了廊下的動靜,側目看了一眼,並不在意,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曹宣臉上:「今日還有件事要與你說。」
「娘子請講。」
「父王昨日問起你了。」夏柔開門見山,「他不知你這些天是在琢磨這些實用的東西,只聽說城裡有些閒話。」
曹宣一怔:「閒話?什麼閒話?」
夏柔點點頭:「說你文才是有,就是整日帶著護衛滿城閒逛,不務正業。」
曹宣失笑:「我這才轉了幾天,晉陽城就給我定調子了?」
「你成日往鐵匠鋪、炭場鑽,又蹲在田埂上看人犁地,怎麼看都不像個剛做了郡馬的人。」夏柔語氣里藏著一絲促狹。
「那像我這樣的,應該做什麼才算務正業?」曹宣笑吟吟的看著夏柔,
「去城西胡商市買兩匹好馬,再約幾個世家公子去城外打獵?還是到晉陽樓擺幾桌流水席,跟滿城士子把酒言歡?」
夏柔瞥了他一眼:「你若真這麼幹,父王今晚非把你叫去書房問話不可。」
曹宣笑了笑:「所以父王是覺得,我該有個正經差事了。」
「你也別怪父王。」夏柔語氣認真了幾分,「你是我招的人,若不能堵住悠悠眾口,往後在河東,做什麼都難。」
曹宣點頭:「這個道理我懂。父王怎麼安排?」
「王府私塾那邊,缺一位授課夫子。」夏柔說,
「就在東夾道第六進院,收的是河東各軍府、王府族家、州郡吏員家中的子弟,年歲從八歲到十五六不等。父王想讓你去教他們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