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曹夫子
曹宣心裡頓時就明白了。
這不是一份普通的教書差事。
王府私塾的學生,幾乎全是河東中低層文武官員的子弟。誰來做這個夫子,誰就有機會在這些孩子心裡先占個位置。
說大點,這是晉王在給他鋪路,讓他名正言順地接觸河東未來的骨幹。
他若教得好,這些孩子長大之後,便是他在河東最天然的班底。哪怕只教出三五個真正服他的,都值了。
「行。」曹宣答應得乾脆,「我干。」
夏柔看了他一眼:「夫君可別高興太早,私塾里的孩子有老實的,也有渾不吝的,尤其幾個族內子弟,以前把許夫子都氣走好幾回了。」
曹宣一聽反而來了精神:「族內子弟?那好啊,正缺陪練。」
夏柔沒理他這句渾話,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片遞過來:
「你若有空,先想一想要教什麼。只教經義,困不住那些兵家門裡的崽子。」
曹宣展開一看,是一份學生名冊,上面列著二十來個名字,旁邊標註了年歲和家世。
他掃了幾眼,忽然抬頭:「束脩怎麼算?」
夏柔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料到曹宣會一本正經問這個,竟真的想了想,答道:「王府私塾的教習夫子,每月糧五石,布兩匹,逢年節另有節禮。」
「你既做了郡馬,怎還計較這個?」她反問。
「那不一樣。」曹宣把名冊折好揣進懷裡,一本正經道,「自己掙的才踏實。我還指著這錢攢下來,給你打副新馬鐙。」
夏柔抬了抬眉,沒有接話,但眼底有極淡的笑意漾開,像夜風裡忽然亮了一下的燈。
「明日辰時,私塾在王府東夾道第六進院落。」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屆時王長史會派一名書辦帶你過去。」
曹宣應下,目送她出了院門。
次日辰時,果然有個書辦來別院門口候著。
曹宣一見那人,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這書辦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在晉陽樓前攔他、罵他「叫花子」的把門隨從。
「郡馬爺。」那人聲音發緊,額角滲著汗,「小人胡榮……王長史命小人領郡馬去東夾道私塾。」
「胡榮。」曹宣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語氣聽不出喜怒。
胡榮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郡馬爺恕罪,那日小的瞎了狗眼,衝撞了郡馬爺,郡馬爺大人大量……」
「行了,起來吧。」曹宣擺擺手,沒讓他繼續往下說,「帶路。」
這倒不是他多大度,實在是一個把門的小角色,沒必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胡榮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卻不敢站直了,始終弓著腰。
從別院到東夾道第六進院,約有半盞茶的腳程。
胡榮一路走一路說,絮絮叨叨地把私塾的情況倒了一遍。
「那幾間屋原是老王爺未出閣時讀書的地方,後來改成了族學,又收了些有軍功之家的子弟。眼下共二十三人......」
「教習原是一位沈夫子,晉城人,治《禮記》的,因家中有老母病重,上個月辭了館。這段時間私塾里一直沒個定數,王長史先叫小的每日來照看,不讓他們鬧得太出格。」
曹宣問:「他們平時都學什麼?」
胡榮從懷中掏出幾本冊子,雙手遞過來:「沈夫子留下的講義,都在這裡了。」
曹宣接過翻了兩頁,邊聽邊看。
胡榮猶豫了一下,又低聲補了一句:
「郡馬爺,那些小主子們……怕是不大好對付。
沈夫子在時,有好幾回被氣得當場甩袖,第二天還來,最後走的時候,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他們可會作弄新來的先生?」曹宣問。
「會。什麼招都有。」胡榮似乎想起了什麼,縮了縮脖子,「潑墨的、放蛤蟆的、在講案下塞爆竹的……沈夫子那半月,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曹宣聽到這裡忽然笑了,把幾本講義捲成一卷,在掌心輕輕敲了敲:「無妨,我專治各種不服。」
胡榮沒聽懂,眨了眨眼,只當是句豪言,忙不迭躬身:「那是那是,郡馬爺才學過人,那些小主子們定是服氣的。」
到了私塾院門前,曹宣先不急著進去,讓胡榮領著在院內轉了一圈。
正北三大間講堂,東西各有偏房,東間是書齋和教習歇息處,西間供學生自修。
院子當中一株老榆樹,濃蔭蔽日。樹下一排青磚花壇,裡面歪七豎八地長著幾簇野草。
進了講堂,只見二十餘張案幾擺成四列。
曹宣伸手在最近的一張案上摸了摸,指腹沾了層薄灰。
「多久沒人打掃了?」曹宣問。
「沈夫子走了之後,他們不讓府里下人來收,說夫子不在,旁人不能碰他們的書案。」胡榮垂首,「小的們也不敢強來。」
曹宣點點頭,走到講案後坐下,把胡榮遞來的幾本舊講義翻開細看。
內容確實不出所料,四書五經、詩賦文章為主,間或幾篇策論,偶有輿地常識。
沈夫子的批註工整細緻,底子不淺。
有幾則批註極有見地,比如講《左傳》時論「寬猛相濟」處,寫了一句:「河地之政,猛而不寬,則民走;寬而不猛,則寇生。」
但他不想照這個教。
倒不是說經史子集無用,而是河東需要的不是只會吟風弄月的書呆子。
這些孩子將來要從軍、從政、管糧、斷案,肚子裡光有聖賢書不夠,還得懂實務。只是頭一天,他不能一上來就掀桌子,得先看看這些學生的成色。
辰時三刻,講鼓響過三通。
二十三個學生陸陸續續進入講堂。大的不過十五六,小的只有八九歲。可無論大小,沒一個起身給曹宣行禮的。
倒是有人拖長了尾音,懶洋洋喊了一聲,「夫子好。」
引得一陣鬨笑。
曹宣也不惱,環顧一圈,把這些人的模樣先大概記住。
左手第三排那個少年,約莫十二三歲,長得最是精緻,一身鴉青色雲紋袍,腰束玉帶,坐姿歪斜,一條腿還半搭在案沿上。
他身邊那幾個明顯以他馬首是瞻。此人應該便是夏沖,晉王夏霖五弟之孫。
聽夏柔講,先帝諸子之中,夏霖以長兄之身受封晉王、總領河東軍政,她五叔這脈既無親王之封,又無實職差遣,闔家生計前程皆繫於長兄麾下——依附夏霖,是這一支宗室唯一的體面活路。
故而,按輩分夏沖管夏柔叫堂姑,也就該叫他一聲姑父,只是這孩子顯然沒打算認這門親。
「人都到齊了?」曹宣問。
門口值房雜役忙回:「都到了,一個不少。」
曹宣點點頭,目光落在夏沖身上:「我瞧這位學生腿搭在案上,既不行禮,也不講話,大約是坐久了,血脈不通。不如我幫你松松?」
夏沖半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曹夫子,你倒是會心疼人。可我爹說了,我在這私塾里,只拜沈夫子、許夫子那樣有功名的先生。你一個……外頭來的,怕是受不起我這一拜。」
「外頭來的什麼?」曹宣笑吟吟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