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醋意
「書上看來的,再加上自己瞎琢磨。」曹宣沒有細說,「您要是覺得有幾分道理,咱們可以先改一座小爐試試。不成,無非費些炭和鐵。」
何匠頭沉默了很久。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一塊燒紅的鐵從爐膛里滑出來,濺起幾點火星。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依舊干硬,但語氣軟了不少:「郡馬要試,老漢陪著試。」
曹宣伸出手:「那就這麼說定了。」
何匠頭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來。
他的手粗礪如樹皮,掌心全是鐵屑和燙痕,兩隻手一握,曹宣感到一陣粗糲的熱度。
何匠頭鬆了手,轉身往爐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郡馬方才說蹄壁沒神經,雖不知神經是啥,但這話對。前年老漢給北營修馬具,見過馬蹄剖開的,裡頭確實有一層死殼。」
曹宣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s🎶to55.co☕️m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這老匠頭嘴上說「沒見過」,心裡早就琢磨過了。
王衍站在一旁,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捻著鬍鬚沒說話,但眼底精光閃閃。
從鐵作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曹宣和王衍並肩走了一段。
王衍忽然道:「郡馬今日跟何匠頭說的那些,老夫雖不甚懂,但看得出何匠頭動了心。」
「他是個有手藝的人,有手藝的人最怕的不是累,是活兒做得沒意思。」曹宣說,「給他指條新路,他比誰都上心。」
王衍看了他一眼,捻須笑了笑:「郡馬這話,倒讓老夫想起當年剛入晉王府時的王爺。王爺也是這麼跟幕僚們說的。」
兩人走到西大街十字口,正要分手,忽然一騎快馬從北面疾馳而來,馬上騎士一身灰布短袍,腰系紅綢,是烏櫪的信使。
那信使看見王衍,猛地勒馬,翻身跳下,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
王衍接過,拆開看了一眼,面色驟變。
曹宣站在旁邊,看著王衍的臉色從平和轉為凝重,又轉為鐵青。
「怎麼了?」他問。
王衍將信折好收入袖中,聲音沉了幾分:
「北胡商市,昨夜有三名行商在客舍被殺,貨物遭劫。今晨雁門關外三十里,斥候發現不明騎兵活動的馬蹄印,約莫三百騎。」
曹宣心頭一跳:「三百騎?衝著雁門去的?」
「未必是雁門。」王衍目光沉沉地望向北方,「也可能是衝著晉陽來的。」
他頓了頓,朝曹宣拱了拱手:「郡馬先回府,老夫要去幕府。今夜怕是不得安生了。」
說完,王衍快步朝王府方向走去,那信使牽著馬跟在後面。
曹宣站在原地,看著王衍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三百騎。」他低聲自語。
對於一座有三萬守軍的晉陽城來說,三百騎連塞牙縫都不夠。但如果是來探路的呢?如果是來試探晉陽布防的呢?
曹宣快步往王府方向走,暮色里晉陽城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紅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一條流淌的火河。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藏書閣翻《河東軍府紀略》時,看到過一段記載:
晉陽城北的汾河渡口,是整個河東最大的糧草轉運樞紐。每年秋收之後,各郡縣的稅糧都要經此渡口轉運。如果這個地方出了問題,晉陽城的糧價,三天之內就能翻一倍。
而那個渡口,恰好就在城北胡商市旁邊。
回到別院時,夏柔果然不在。
周嬤嬤端來晚飯,說郡主差人回來傳了話,今夜宿在北大營,不回來了。
曹宣獨自坐在槐樹下吃完,把碗一推,問周嬤嬤要了一盞燈,鋪開黃紙,拿起炭條,開始一條一條地寫。
前世那些短視頻里刷到的土法提純,什麼「溶解—沉澱—過濾—結晶」,什麼「石灰水點鹵」,他記得個七七八八,可真要落筆成文,讓這個時代的匠人看得懂、做得出來,還得費一番功夫。
他索性先在紙上畫圖。一隻大陶缸,底下架火,旁邊標著「溶鹽」、「澄漿」、「過淋」幾個字。又畫第二隻缸,加石灰水,標註「點鹵去鎂」。第三隻缸,細布過濾,再畫一口鐵鍋,下面寫「熬晶」。
他越畫越順手,炭條在黃紙上簌簌作響,不到半個時辰,竟密密麻麻寫滿了三張紙。
末尾又添了幾行小字:鹽滷中若苦澀不去,先曝曬三日,再以石灰水試之。每石鹽用石灰不過三斤,多則傷鹽。
寫完最後一筆,曹宣擱下炭條,伸了個懶腰。
窗外月已西斜,老槐樹的影子斜斜投在院中,像一匹展開的黑綢。
他進屋後,倒在床上,腦子裡卻還在轉:煤、鐵、鹽、馬,四樣東西若能在晉陽同時鋪開,半年之內,河東的底子就能厚上一層。
他又想到夏柔。今夜宿在北大營,不知那邊營帳冷不冷,軍報批完了沒有。
三日後,晉王府後院。
秋陽正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篩下一地碎金。
夏柔坐在涼亭里,手邊擱著一盞熱茶,茶湯是上好的陽羨雪芽,霧氣裊裊升騰,映著她眉目間難得的閒適。
院中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曹宣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十幾副新鑄出來的鐵件,有馬蹄鐵,有金屬馬鐙,還有兩副改良過的馬鞍。
何匠頭帶著兩個徒弟站在旁邊,那黑瘦老漢臉上難得帶著幾分笑意,正跟曹宣說著什麼。
新改的豎爐前日出了第一爐鐵水,澆鑄出來的這批物件,質地比從前的老法子強了不止一籌。
「郡馬,這副鐙子是按您說的,雙環扣,底加寬,兩側再各留一個穿革帶的孔。」何匠頭拿起一副鐵鐙遞過去,「您試試,看合不合腳。」
曹宣接過來掂了掂,又用手指在鐙底邊緣摸了摸,點頭道:「好,就是這個意思。底夠寬,腳踩進去穩當,兩側穿帶子,上下都能調。」
他把馬鐙往自己腳上一比,又放下,站起身朝院外走。
夏柔的視線跟著他。她知道他在忙正事。
馬鐙、馬蹄鐵的事她早就看過圖紙,李司馬和王衍都點了頭,工曹這幾日連夜趕工,何匠頭把新改的豎爐都點起來了。
可知道歸知道。
「這人……」夏柔喃喃了一句,忽然覺得舌尖上的茶湯沒了滋味。
她這麼大個活人,錦衣玉冠,坐在涼亭里一個時辰,手邊擺著茶,身後站著丫鬟。
可曹宣從進院到現在,愣是沒往她這兒瞧過一眼。
倒也不是曹宣故意冷落,只是他那雙眼睛全拴在那些鐵疙瘩上了,渾然忘了周遭還有別的人、別的事。
夏柔把茶盞擱下,瓷器磕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院中無人抬頭。
她又咳了一聲。
何匠頭倒是聽見了,抬頭往涼亭方向看了一眼,正要行禮,曹宣又一把拽住他袖子,何匠頭的注意力又被拉了回去,兩人繼續埋頭琢磨。
夏柔盯著曹宣的後腦勺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對身邊的夏桃道:「我今日是不是穿得太素了?」
「郡主……」夏桃強忍著笑,「郡馬爺是在忙正事呢。」
「我又沒說不讓他忙正事。」夏柔哼了一聲,「就是覺得那對鐵鐙子,比活人還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