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齊國的孔聖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夏柔的身影已經轉過廊角,只剩一盞燈籠的微光在遠處晃動。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邊,把那份請柬又拿起來翻了翻。
醉仙居。中秋。詩會。
「孔秀清。」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把請柬擱下,鋪開一張黃紙,拿起炭條,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渡口、糧倉、船板、舵、纜繩。
寫完又看了一遍,用炭條把最後三樣劃掉了,只在「渡口」兩個字上重重圈了一下。
「先盯渡口。」他自言自語,「別的,等他們真動了再說。」
窗外更鼓敲過二更。
曹宣把黃紙折好壓在硯台底下,洗漱上床。躺在黑暗裡,他盯著帳頂,腦子裡卻是夏柔方才轉身時的那一眼。
「這女人。」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真難搞。」
可嘴角的笑,一直沒下去。
次日一早,曹宣照常寅正三刻到了演武場。
夏柔已經跑完兩圈,見他來了,也沒提昨晚的事,只是扔了根棍子過來,說了句「今日加練」。
曹宣接住棍子,咧嘴一笑:「來。」
兩人在晨光里你來我往,棍風呼呼。到第七回合時,曹宣故技重施,腳下一滑,身子往旁邊歪。夏柔這次卻沒上當,棍子一收,退了一步,穩穩站著看他。
「同樣的招數,還想用第二回?」
曹宣假摔到一半,見她不接招,索性順勢躺在地上,仰頭看她:「那換一招。」
夏柔低頭看著他,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邊。她嘴角微微一動。
「起來。」她伸出手。
曹宣握住她的手,被拉起來時故意多用了幾分力,夏柔紋絲不動,只是鬆開手時,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掐了一下。
「練功就練功。」她說,「少來這些。」
曹宣揉著掌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遵命,娘子。」
遠處廊下,周嬤嬤端著茶點走過來,遠遠看見這一幕,轉身就回去了。春杏跟在後面,小聲問:「嬤嬤,茶不送了?」
「不送了。」周嬤嬤頭也不回,「這會兒送去,礙眼。」
春杏沒聽懂,回頭看了一眼演武場方向,見郡馬和郡主正面對面站著,晨光落了兩人一身,竟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她忽然就懂了,抿著嘴笑了笑,跟著周嬤嬤走了。
又過兩日,天朗氣清。
蘇宅門前車馬盈門,從辰時起便沒斷過。河東叫得上名號的世家、郡縣官員、郡學名士,一撥接一撥地往裡送帖子。
不為別的,只為見一見從齊國來的那位大儒,孔秀清。
孔秀清是巳時到的。一輛青帷馬車,六名弟子騎馬隨行,前頭還有蘇家的管事開路。
大弟子紀晏,三十出頭,面白微須,一襲青衫,舉止端方;二弟子薛宥,瘦高個,眉眼細長;三弟子衛默,身量壯實,面色微黑;四弟子呂昭、五弟子孔彥、六弟子宋岑,個個衣冠齊整,神情孤傲。
蘇斌親自迎到門口,一揖到地:「孔先生遠道而來,蘇某有失遠迎。」
孔秀清這才從馬車裡出來。鬢髮花白,身著靛藍直裰,腰系墨青素絛,腳踩布履,微微頷首,也不還禮,只道:「蘇公客氣。」
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排場。
進了正堂,賓客們紛紛起身拱手。孔秀清依舊只是點頭,走到上首客位坐下。
蘇成在一旁親自奉茶,姿態放得極低,臉上掛著那副圓融的笑:「先生一路辛苦,先飲盞茶潤潤喉。晚輩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見,實是三生有幸。」
孔秀清接過茶,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堂中眾人,緩緩開口:「蘇公這宅子,氣度倒是不凡。只是我聽聞,河東最近出了一位奇才,一首賦壓了滿城士子,不知可在堂上?」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堂中卻靜了一瞬。
蘇成笑容不變:「先生說的是曹宣曹郡馬吧?確有此事。不過此人……出身寒微,偶得機緣罷了。今日不在蘇府。」
孔秀清「哦」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什麼,只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他身旁的衛默卻忍不住嗤了一聲:「寒微出身,偶得機緣,便敢稱奇才?河東士子,眼界倒是低。」
堂中幾個世家子弟面露尷尬,卻沒人接話。孔秀清也不斥責弟子,只掃了衛默一眼,可那一眼裡,沒有半分責怪。
與此同時,晉王府東夾道第六進院。
講堂里還沒開課,二十來個學生來得比平日都早,一個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昨日的作業。
夏沖坐在第一排,脖子伸得老長,盯著門口。他身旁幾個伴當也坐立不安,時不時往窗外瞟。
院門外,兩個人正站在老榆樹下說話。
一個是陸瞻,手裡搖著把摺扇,神態閒適。另一個是李岩,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筋肉,腰間掛著一把短刀,腳踩馬靴,站在那兒像根鐵樁。
「你聽說了?」李岩抱著胳膊,「蘇家今日迎孔秀清,河東那群沒骨頭的,去了大半。」
陸瞻搖扇的手沒停,笑了笑:
「孔秀清的文章確實好,四國都有流傳。只是這人品性……
我父親說過,當年他在齊國為官,為了一個薦書,能把同僚的策論改頭換面據為己有。後來事發,他推了個門生出來頂罪,自己倒安然無恙。」
「所以我說,一幫沒骨頭的。」李岩呸了一口,「咱們河東的士子,平日一個個眼高於頂,結果一個齊國來的老匹夫,在咱們晉陽的地界上擺譜,他們倒好,一個個上趕著去舔。將來兩國真打起來,這幫人怕是連夜寫降書都嫌紙不夠。」
「這話在我這兒說說就罷了,別讓旁人聽去。」陸瞻收了扇子,輕輕敲了敲掌心,「蘇家這回倒也是下了血本。從齊國請孔秀清,費的不只是銀子。孔秀清這個人,無利不起早。他來晉陽,怕不只是講學。」
「那還能幹什麼?」李岩皺眉。
陸瞻沒答,只是往講堂方向看了一眼。裡面傳來學生們低低的議論聲,似乎在說昨日留的課題。
他忽然笑了:「你說,郡馬今日要教什麼新數字?我家那個小弟回去比劃了半天,說是什麼『阿拉伯數字』,寫起來比籌算快十倍。我父親不信,讓我來看看。」
李岩也來了興致:「我爹也是。昨晚在軍府,他拿著曹郡馬畫的圖琢磨了半宿,回家後死活非讓我來今日跟著郡馬學學。我問學什麼,他老人家也不明說,偏給打了個啞謎,說去了就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