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給我綁了,吊起來
兩人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曹宣手裡夾著一卷黃紙,身後跟著趙瓊。
他遠遠看見陸瞻和李岩,先是一愣,隨即笑了,大步走過來:「喲,稀客。兩位怎麼有空來我這小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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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瞻拱手一禮,含笑道:「郡馬,家父聽聞郡馬近日在教一種新算法,特命我來觀摩。」
李岩更直接:「俺也一樣,我爹還說了,學不會別回去。」
曹宣哈哈大笑,拍了拍李岩的肩膀:「李司馬這是把我當帳房先生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話鋒一轉,「不過二位來得正好。今日這堂課,本就打算講些實在的東西。二位既來了,便當是旁聽。只是——」
他指了指講堂門口:「裡面那幫小子皮得很,二位別嫌吵。」
陸瞻笑著搖頭:「我方才聽裡面安靜得很,不像吵。」
「那是夏沖被我吊過一回,老實了。」
曹宣說得輕描淡寫,陸瞻和李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驚詫。
進了講堂,二十三個學生齊刷刷起身:「夫子早!」
曹宣擺擺手讓他們坐下,把黃紙往講案上一攤,回頭看了看坐在後排的陸瞻和李岩。
兩人各自找了張空案坐下,陸瞻還朝旁邊的學生微微頷首,姿態謙和;李岩則大馬金刀地一坐,腰間的短刀擱在案上,嚇得旁邊一個瘦小的學生往旁邊縮了縮。
「今日咱們開始講數,」他敲了敲木板。
有人小聲嘀咕:「數?不就是算籌嗎?」
曹宣回頭掃了一眼,笑道:「算籌是數,但不全是數。你們先看黑板。」
他在木板上寫了「壹貳叄肆伍」幾個大字,又寫了「一二三四五」,最後寫了「12345」。三種寫法並排,一目了然。
堂下又有人嘀咕:「前面的倒還認識,這後面寫的是啥,跟蚯蚓似的。」
曹宣聽見了,也不惱:「你們平日裡記帳、算糧、核軍餉,用的是第一種,寫起來繁,認起來慢。第二種省事些,但算起來還是慢。第三種——」
他用炭條在「12345」下面重重畫了一道,「叫阿拉伯數字,是我從一本書上學來的,寫起來快,算起來更快。」
曹宣笑了笑,從案上拿起兩根竹棍,在木板上擺了個「Ⅲ」和「Ⅴ」的羅馬數字。
雖然這個時代沒有羅馬,但算籌的複雜程度與之相近。
他又拿起炭條,隨手寫了一道題:「三千七百四十六石加兩千八百五十九石,用算籌,多久?」
李岩想了想,臉色一苦:「至少半盞茶。」
曹宣在「3746」和「2859」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炭條飛快地列了個豎式,從個位開始加,進位、落筆,前後不過五息。
「6605。」他把炭條一擱,「算籌擺到一半,我已經算完了。」
陸瞻的脊背微微挺直了。
他父親管著晉城郡錢糧,每年的度支帳冊堆得比人還高,郡里的書吏撥算籌撥到手指抽筋。若真有法子能省一半功夫,那可不是小事。
「郡馬,這數字……可有訣竅?」陸瞻問。
「有。」曹宣點頭,「加法叫『逢十進一』,減法叫『借一當十』。乘法和除法稍繁些,但比算籌也省力得多。今日我先把加減法講了,你們回去拿帳冊試,試明白了,我再慢慢講乘法。」
他轉過身,在木板上寫了幾個大字:「豎式加減法」。然後從最簡單的個位數開始,一步一步往複雜了講。
他講得慢,每寫一步都回頭看一眼兩人的反應。
陸瞻聽得極認真,炭條在紙上記個不停;李岩起初還抱著胳膊,後來不知不覺也拿了根炭條,跟著畫了起來。
曹宣講到進位的時候,李岩忽然一拍大腿:「原來如此!我說呢,算籌進位要挪半天,原來可以在紙上直接標出來!」
曹宣看了他一眼,笑:「李兄天分不錯。」
李岩臉一紅:「我爹說我是榆木疙瘩,也就郡馬弟這般誇我。」
陸瞻在旁邊低聲笑了一下,沒說話,繼續埋頭算題。
一堂課講了不到半個時辰,陸瞻已經把加減法吃透了,自己出了幾道題在紙上驗證,算得又快又准。
李岩慢些,但也勉強能算三位數的進位加法,他興致上來,把前段時間說的那道「運糧」題翻出來,用新學的豎式列了一遍,算到一半忽然瞪眼:
「不對啊,這麼算下來,光是民夫吃的糧就要占運量的三成,那還運什麼?」
曹宣走過去看了一眼他的草稿,點頭道:
「對了,這就是問題的根子。所以運糧這事,不能蠻幹,得沿途設倉,分段轉運,民夫吃自己的,糧食走公的。」
話音剛落,講堂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雜沓而密集。
院門口,蘇成側身引著一位清瘦老者走進來。老者身後跟著六名弟子。
正是孔秀清。
蘇成今日特意把孔秀清請來,本就是想在詩會之前,讓這位齊國大儒先看看晉陽的風物,順道也壓一壓晉王府的氣焰。
他早打聽到曹宣今日在私塾講課,便故意引孔秀清從東夾道經過。
這路線是算好的,既顯得無意,又能讓孔秀清親眼看看,晉王府的郡馬,不過是個在私塾里教小兒的贅婿。
孔秀清站在院門口,目光落在講堂的木板上,看著上面那些古怪的符號,眉頭微微皺起。他身旁的衛默第一個忍不住,嗤笑出聲:
「這寫的是什麼?鬼畫符似的。堂堂王府私塾,好好的書不教,弄這些跳樑小丑的把戲。不務正業,不務正業......」
曹宣轉過頭。目光越過講堂的門檻,落在院中那幾個人身上。
衛默站在孔秀清身側,抱著胳膊,下巴微抬,臉上那點譏誚毫不遮掩。
蘇成站在另一邊,笑容依舊,只是眼底有一絲看戲的精光。孔秀清負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弟子的話與他無關。
曹宣笑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講堂。趙瓊從廊柱後閃出,跟在他半步之後。陸瞻和李岩在堂內對視一眼,也起身跟了出來。
曹宣走到院中,在衛默面前站定。他比衛默矮了半頭,可站在那兒,氣定神閒,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方才的話,是你說的?」他問。
衛默一愣,隨即挺了挺胸:「是我說的,怎麼?你這鬼畫符,也配——」
「趙瓊。」曹宣打斷他,「將他給我綁了,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