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娘子,我肚子疼


  午時剛過,私塾院門外那棵老榆樹上,蘇成終於被放了下來。

  他在樹上吊了整整一個時辰,手腳早已麻得沒了知覺,錦袍皺成一團,下擺上沾滿了樹皮碎屑和鳥糞。兩個蘇家家奴一左一右架著他,幾乎是把他拖到了巷口的馬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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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您慢點,慢點……」

  蘇成雙腿打顫,嘴裡含含糊糊地罵著:「曹宣……老子……老子早晚……」

  話沒說完,腳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就在這時,巷口拐角處忽然閃出三個黑衣人。那三人動作極快,一個捂嘴,一個套麻袋,一個扛人。蘇成的家奴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擄進了旁邊的窄胡同。

  「唔——!」蘇成在麻袋裡拼命掙扎,嘴裡嗚嗚作響。

  家奴們愣了一瞬,隨即拔腿狂追:「放下我家少爺!來人啊!有賊!」

  胡同里,黑衣人將蘇成往地上一摜。麻袋落地時悶響一聲,蘇成疼得在裡頭嗷了一嗓子。

  緊接著,拳腳如雨點般落下。黑衣人下手極有章法,專往肉厚的地方招呼,肋下、大腿、屁股,疼得要命,卻不會傷筋動骨。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要錢好說!別打了別打了——哎喲!」

  「我是蘇家的嫡子!我爹是蘇家家主!我叔叔是上黨郡太守!哎喲!」

  「壯士息怒啊!息怒啊!」

  黑衣人恍若未聞,又踢了兩腳,覺得差不多了,互相遞了個眼色,從胡同另一頭撤走,轉眼便沒了蹤影。

  蘇成在麻袋裡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敢慢慢掙開袋口,從裡面爬出來。鼻青臉腫,錦袍上全是腳印和泥,頭髮散了一半,活像個從土裡刨出來的破落戶。

  他扶著牆根站起身,膝蓋直打晃,嘴裡卻還硬撐著喊了一句:「我蘇成……我蘇成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話音剛落,胡同另一頭又走來三個黑衣人,手裡赫然又拎著一條麻袋。

  蘇成的臉「唰」地白了。

  他看看那麻袋,又看看黑衣人,嘴唇哆嗦了兩下,忽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

  他竟主動鑽進了地上的麻袋裡,雙手抱住腦袋,聲音裡帶著哭腔:「好漢別動手!我自己來!我自己來還不行嗎!」

  幾個黑衣人腳步一頓,面面相覷。領頭的那個嘴角抽了抽,隨即一揮手。拳腳再次落下,蘇成的哀嚎聲再次響徹胡同。

  這一次,家奴們終於追到了胡同口,卻只看見自家少爺蜷在麻袋裡,渾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連哼哼的力氣都快沒了。

  「少爺!少爺您沒事吧!」

  蘇成從麻袋裡被扒出來時,已經徹底沒了脾氣。他躺在地上,望著頭頂那片窄窄的天空,眼角流下兩行屈辱的淚水,嘴裡喃喃道:「曹宣……一定是曹宣……」

  晉王府別院。

  曹宣回到院中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今日在私塾里折騰了一上午,下午又去了一趟工曹,跟何匠頭商量豎爐的第三次改爐方案,跟木匠探討了水車改進方案,整個人灰頭土臉,袍角上沾著鐵屑、木屑和炭灰。

  他進院門時,春杏正端著一盆熱水從廊下過來,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郡馬爺,您這是去挖石炭了?」

  「比挖石炭還累。」曹宣接過銅盆,胡亂洗了把臉,又接過秋梨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隨口問了一句,「郡主回來了嗎?」

  「回來了。」春杏壓低聲音,朝正屋方向努了努嘴,「在裡頭等您呢。今晚廚房加了菜,郡主特意吩咐的。」

  曹宣愣了一下,快步往正屋走去,推開門,一股羊肉的濃香撲面而來。

  桌上擺了四五個碟子,正中一隻砂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旁邊還有一屜剛出鍋的棗泥糕,白汽裊裊。

  夏柔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卷輿圖在看。聽見門響,她抬起頭:「回來了?」

  「嗯。」曹宣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在滿桌的菜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棗泥糕上,咧嘴一笑,「今日什麼日子,加這麼多菜?」

  夏柔沒答,只是捲起輿圖擱到一旁,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放進他碗裡:「吃你的。」

  曹宣低頭看著碗裡的羊肉,忽然想起早上的事。

  他在私塾里折騰了一天,把孔秀清的人吊的吊、氣的吐血,滿城風雨,可這個女人從始至終沒問過他一句。

  「娘子。」他叫了一聲。

  「嗯?」

  「今日私塾的事,你聽說了?」

  夏柔夾了一箸醋芹,細嚼慢咽,面色如常:「聽說了。」

  「你不說我兩句?」

  「說你什麼?」夏柔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彎著,「說你吊了蘇成,還是說你把孔秀清的弟子氣得吐血?」

  曹宣撓了撓頭,嘿嘿笑了一聲:「那不都是給你惹麻煩嘛。」

  夏柔放下筷子,看著他,目光清亮:「你是我夏柔的夫君。你在外頭做了什麼,便代表我要做什麼。蘇家要鬧,便讓他鬧。孔秀清要告狀,讓他去上安告。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沒什麼起伏,可曹宣聽著,胸口忽然湧上一股熱流,眼眶有些發酸。

  他趕緊低頭扒了兩口飯,把那股勁兒壓下去,含糊道:「行,那我以後惹了禍,都報你的名。」

  夏柔嘴角抽了一下,沒理他,低頭繼續吃飯。

  兩人你一塊我一塊,把一鍋羊肉吃得乾乾淨淨。

  撤了膳,茶水端上來,兩人又說了幾句私塾的事,夏柔起身要走。

  「娘子,等等我。」曹宣撂下茶盞就追了出去。

  夏柔沒回頭,腳步也不見慢:「我去東廂休息,你跟著作甚?」

  曹宣眼珠一轉,腳下猛地一滯,捂著肚子「哎喲」了一聲。

  夏柔腳步一頓,到底還是回了頭。曹宣弓著腰,臉皺成一團,聲音都變了調:「娘子……肚子疼,怕是晚膳那鍋羊肉太油了。」

  夏柔站在廊下看著他,也不走過來,就那麼抱著胳膊,似笑非笑:「你下午在工曹跟何匠頭磨了半天豎爐,又跟木匠爭了水車尺寸,怎麼不見你肚子疼?」

  曹宣眼珠一轉,立馬抬手改去捂腦袋。

  「那……那就是上午被齊國那幫人氣壞了腦子。娘子你是不知道,那個紀晏出的什麼破題,我費了多少腦力,這會兒後腦勺一抽一抽地疼。」他往前蹭了兩步,「說來也怪,一看見娘子,這疼就輕了些。娘子你再讓我多看兩眼,怕是就不疼了。」

  「無賴。」夏柔被他這副無賴勁兒氣笑了,瞪了他一眼,卻沒趕他,轉身繼續往東廂走。

  曹宣立馬直起腰,步子輕快地跟上,哪裡還有半分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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