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先見太后,又見皇帝
院門外正停著一輛朱輪馬車,車廂寬大,四角掛著內侍監的牙牌燈籠,車前站著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內侍,穿一身赭色袍,腰系銀帶,笑起來臉上褶子堆成一團。
「晉陽公主、曹駙馬,老奴姓孫,在太皇太后宮裡當差。」那內侍朝夏柔躬了躬身,「太皇太后昨兒個夜裡聽說公主要到,高興得半宿沒睡踏實,今兒一早便打發老奴來接。您二位上車,咱們慢慢走,誤不了時辰。」
夏柔頷首:「孫公公辛苦。」
夏柔、曹宣二人了車,進了城門,馬車拐上朱雀大街。又從朱雀大街拐進東華門。
孫內侍掀了帘子,引二人步行入內。
穿過兩道宮門,又過了一條長長的廊道,廊柱漆得朱紅,柱礎上雕著蟠龍,抬頭是望不到頭的飛檐斗拱。
曹宣跟在夏柔半步之後,目不斜視,腦子裡繃著弦。路過的宮人內侍紛紛側身避讓,有認出夏柔的,遠遠便躬身行禮,口稱「公主」。
進了第三道門,是一處極闊的院子,正中一座大殿,匾額上寫著「慈寧宮」。
殿前台階兩側擺滿了盆栽的臘梅,花還沒開,枝頭綴著黃豆大的花苞。殿門敞著,裡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是柔兒到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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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柔加快了腳步,曹宣跟上。進了殿,一股暖香撲面而來,地龍燒得旺,炭盆里煨著沉香。
正中的軟榻上歪著一位老太太,頭髮銀白,在腦後綰了個利落的圓髻,插一根碧玉簪,穿一身暗紅福字紋的緞袍,臉圓圓的,眉眼跟夏柔有三分像,只是胖了一圈,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
正是太皇太后李卿君。
夏柔上前,規規矩矩跪下,叩了三個頭:「孫女給皇祖母請安。」
曹宣跟著照做,口稱「孫婿曹宣給皇祖母請安」,也叩了三個。
「磕這麼響做什麼?」太皇太后嗔了一句,「都起來吧,地上涼。」
二人起身。
太皇太后朝夏柔招招手:「過來讓我瞧瞧。哎喲,瘦了。晉陽那邊的飯食不養人?怎麼下巴都尖了?」
夏柔哭笑不得:「皇祖母,晉陽那邊的飯食很好,是孫女兒自己這半年軍務忙,沒顧上好好吃飯。」
「軍務軍務,你就知道軍務。」老太太嘴上埋怨,手卻捨不得鬆開,又捏了捏夏柔的耳垂,「你這孩子,從小就倔。當年你娘還在的時候,就說你這性子像你爹,打起仗來不要命。如今成了親了,總得有個成親的樣子。」
她說著,目光便往夏柔身後瞟,「這就是你自己挑的那個?」
夏柔點頭,耳根有些紅。
太皇太后上下打量了曹宣一遍:「倒是個周正孩子。就是瘦。」
她轉頭對孫茂說,「端些肉食上來。還有那碗銀耳羹,也一併端來。公主、駙馬瘦成這樣,得補補。」
「還有,一人賞一柄玉如意,再給孫女婿加一套文房四寶。」
夏柔謝了恩,曹宣也跟著謝了恩。
老太太又問了晉陽的天氣、夏霖的身子骨,夏柔一一答了,說到夏霖讓她捎話「挺好的」時,老太太的眼圈紅了紅。
幾人又聊了些家裡長短,老太太正要叮囑曹宣幾句官場的事,殿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侍小跑進來,在門檻外躬身道:「太皇太后,陛下遣人來問,說若晉陽公主和曹駙馬得空,請到紫宸殿坐坐。」
太皇太后臉上的笑淡了一分,瞥了那內侍一眼:「皇帝倒是耳朵長。」
曹宣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太皇太后轉過頭,對夏柔道:「去吧。」
夏柔、曹宣起身跟太皇太后道別。
出了慈寧宮,孫內侍在前頭引路,夏柔挨著曹宣走,壓著聲說了一句:「待會兒見了陛下,你先別急著開口。看我的眼色行事。」
曹宣點頭,伸手把袖口正了正,邁向紫宸殿方向。
紫宸殿雖是便殿,但也比慈寧宮氣派得多,殿前的漢白玉台階足有兩丈高,台階兩側站著禁軍,殿門敞著,裡頭傳出說話聲。
李福在台階下候著,見他們來了,快步迎上去:「郡主、郡馬,陛下剛議完事,這會子有空。奴婢領你們進去,見了陛下,行個禮,說幾句話就成。」
曹宣深吸一口氣,跟著夏柔上了台階。殿門裡迎出一位穿緋袍的官員,四十來歲,瘦長臉,頷下一縷短須,正是兵部尚書孟武。他朝夏柔拱了拱手:「郡主,陛下在裡頭等著呢。」
夏柔點頭致意,帶著曹宣進了殿。
夏溫坐在御案後頭,沒穿朝服,只著了件明黃的常服,腰間系條玉帶,正拿著一份摺子在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先在夏柔臉上落了落,又移到曹宣身上。
這位大夏皇帝,今年四十二歲了,但面相一點都不顯老,只是眼袋微微垂著,是常年睡不安穩留下的印痕。
「臣妹夏柔,攜駙馬曹宣,給陛下請安。」夏柔行了個常禮。
曹宣跟著拱手躬身:「臣曹宣,叩見陛下。」
夏溫把摺子擱下,笑道:「起來起來。自家人,不用這麼拘著。」他打量了曹宣兩眼,「你的事,朕有所耳聞,是個能文能武的人才。秘書省著作郎這個差事,清貴是清貴,可對你來說,怕是有些屈才了。」
曹宣忙道:「陛下過獎。臣就是個粗人,會打兩下鐵,算兩筆帳。秘書省管著國史文書,臣正好補補課,多讀點書。」
夏溫笑了一聲,轉頭對夏柔道:「你這個夫婿,說話倒實在。」
夏柔道:「陛下面前,不敢不實在。」
夏溫點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什麼,把茶盞又擱下了:「著作郎的差事不急。你們才到上安,先歇幾日,把上安城轉轉,熟悉熟悉。等上元節過了,再去秘書省報到。」
曹宣微微一愣,隨即拱手:「臣領旨,謝陛下體恤。」
夏溫又看向夏柔,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親近:「柔兒,你皇祖母這些日子天天念叨你。她老人家年紀大了,身邊就缺個說話的。你先在上安住些時日,多陪陪她。」
「年前賜你那處宅子,朕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在崇仁坊,離宮城不遠。待會兒讓內侍監把鑰匙和房契一併給你們送去。缺什麼,再讓內侍監補。」
夏柔再次謝恩。
夏溫擺擺手,又問了問晉王的身體,問了問雁門關的善後,又過一盞茶的工夫:「行了,你們一路辛苦,先回去歇著吧。過兩日朕設宴,給你們接風。」
兩人行禮退出。
出了紫宸殿,曹宣後背的裡衣已經潮了一層。
夏柔偏頭看他:「緊張什麼?陛下又沒問你什麼難的。」
「我也不知道。」曹宣抹了把額頭,「他一笑,我就覺得後脖子發涼。」
夏柔忍不住笑了一聲,抬手替他正了正衣領:「行了,回去帶你吃點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