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上安城裡的不長眼的
出了紫宸殿,曹宣那口憋了半天的氣總算吐勻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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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內侍早候在台階下,見二人出來,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公主、駙馬,陛下既說了宅子的事兒,老奴這就領您二位去崇仁坊認認門。房契、鑰匙、僕役名冊,內侍監都備齊了,一應交割清楚,您二位往後住著也踏實。」
夏柔頷首:「有勞孫公公。」
馬車從東華門出來,沿朱雀大街往南,過兩個坊口往東一拐,便進了崇仁坊。
這坊在上安城裡算頭一等的好地段,東邊挨著皇城根,西邊靠著曲江池,坊牆比尋常坊市高出一截,牆頭嵌著琉璃瓦當,天光一照便泛出青碧色的光澤。
坊門口立著兩個守卒,見馬車掛著內侍監的燈籠,忙不迭側身讓路。
宅子在坊內東北角,坐北朝南,門楣上懸一塊新匾,寫著「晉陽公主府」。門前兩尊石獅,比晉王府門口那對矮了半尺,可雕工精細,鬃毛鱗甲一絲不亂。
孫內侍搶上一步推開朱漆大門,側身讓路:「公主、駙馬,請。」
進了門,迎面一堵影壁,青磚雕著纏枝蓮紋。繞過影壁,前院正堂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廊下鋪著新磨的青磚,院角一棵老石榴樹掛滿了果,紅艷艷的,看著就喜慶。
孫內侍捧著房契一一指過去:正堂是待客的,東廂做書房,西廂做庫房,後頭一進是內宅,臥房、耳房、小廚房一應俱全,再往後還有個小花園,堆了假山,引了活水,雖不比晉王府的園子闊氣,倒也玲瓏別致。
「陛下還說了,公主府一應供給從內侍監走,不必自己掏錢。公主若嫌人手不夠,只管往裡添。」
夏柔翻了翻名冊,合上擱回去:「夠用了。替我謝過陛下。」
孫內侍又絮叨了幾句「缺什麼只管吩咐」「內侍監隨叫隨到」之類的客氣話,這才躬身退出去。
門一關,曹宣往正屋的太師椅上一癱,長出一口氣:「可算走了。這老太監笑得我後脊樑發麻,總覺著他下一句就要問『駙馬爺今年貴庚、可有納妾打算』。」
夏柔沒搭理他這渾話,把春杏、秋梨、夏桃、冬棗叫進來,分派活兒:「春杏、秋梨管正屋箱籠,衣裳、文書、圖紙各歸各位,曹宣那堆黃紙按類別碼好,別弄混了。夏桃、冬棗帶人把後院廚房、庫房盤一遍,米麵油鹽、炭柴燈油,缺什麼列單子,明日去內侍監領。」
夏柔轉向曹宣:「走,帶你出去轉轉。」
「上安城?」
「嗯。「夏柔點頭,「不是說帶你去吃好的嗎?」
曹宣立馬從椅子上彈起來,嘿嘿笑道:「那敢情好。」
兩人換了身便裝。夏柔把那件海棠紅織金褙子換下來,穿了件月白窄袖長襖,底下仍是鴉青馬面裙,頭髮拆了高髻,只拿一根白玉簪綰著,瞧著像個大戶人家的小姐。
曹宣換了件靛藍直裰,腰上系條素絛,把那柄短刀藏在袍子底下,猛一看倒像個上安城裡隨處可見的讀書人。
趙瓊帶著小蠻遠遠綴在後頭,沒跟太近。
出了崇仁坊北街,往西一拐便是朱雀大街。這條街比晉陽城的主街寬出將近一倍,地面鋪的都是青石,車馬行人各行其道。
街兩側的鋪面一間挨著一間,綢緞莊、茶莊、藥鋪、書肆、銀樓、酒樓,招牌一個比一個氣派,鎏金的、描紅的、掛綢子的,晃得人眼花。
曹宣邊走邊看,嘴裡嘖嘖有聲:「上安就是上安,比晉陽熱鬧多了。你看那家書肆,門口堆的書比咱們郡學藏書閣還多。」
「那是上安最大的書肆,叫墨香齋,後面連著刻坊,朝廷的邸報有一半是從他家印出去的。」夏柔放慢腳步,抬手朝南邊一指,「再往南走兩條街,是東市,四國的商貨都在那兒集散。你要想買什麼稀罕物件,就去那裡。」
「那咱晉王府在上安有沒有產業?」曹宣點點頭。
「有。」夏柔指了指前面路口拐角一座三層高的酒樓,「仙陽居,晉王府的暗產,掛的是王長史遠房侄子的名。上安的官員、商人、外邦使節常在那兒吃酒,消息靈通得很。你往後要是想打聽什麼事,去醉仙居找掌柜的,報王長史的名諱,他便知道了。」
曹宣眼睛一亮,把這處記在心裡。
兩人逛了小半個時辰,從朱雀大街拐進一條稍窄的橫街。街口有個賣胡餅的攤子,旁邊支著幾張矮桌,幾個閒漢正圍著桌子吃餅喝茶。
曹宣聞著芝麻香走不動道,剛要過去買兩個,前頭街面上忽然一陣騷動。
一匹高頭大馬從街角拐過來,馬上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一身寶藍團花錦袍,腰間玉帶上掛了三塊佩,叮叮噹噹響得比馬蹄聲還脆。
身後跟著四個短衣打扮的隨從,個個膀大腰圓。
那馬也不牽韁繩,橫衝直撞地往人堆里走,行人紛紛躲避,有個挑擔賣梨的老漢躲得慢了半步,擔子被馬頭一拱,梨滾了滿地。
「瞎了你的狗眼!」馬上那年輕人拿馬鞭指著老漢罵,「擋你爺爺的道,找死不成?」
老漢跪在地上磕頭:「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那年輕人哼了一聲,一夾馬腹又要往前,曹宣正走到街心,躲閃不及,那馬前蹄差點踩著他腳面。曹宣側身一讓,肩膀撞在馬脖子上,那馬驚得打了個響鼻,往旁邊一歪。
「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馬上那人勒住韁繩,居高臨下拿馬鞭指著曹宣,「你知道我是誰嗎?敢擋我的馬?」
曹宣拍了拍被馬蹭過的袖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知道,騎馬的嘛。這街上人這麼多,你縱馬橫衝直撞,撞了人還罵街,上安城裡的規矩跟別處不一樣?」
那人一愣,隨即笑了,回頭對四個隨從道:「聽聽,聽聽,這外鄉來的窮酸,跟我講規矩?」
四個隨從跟著鬨笑。
他笑完了,拿馬鞭杆子挑著曹宣的衣領,往上一抬:「看你這衣裳料子,倒還值兩個錢。你是哪家養的清客?還是哪個坊里的幫閒?報上名來,爺爺今日心情好,不打你,只教你個乖——在上安城裡,見了爺的馬,得跪著讓。」
曹宣低頭看了看那根挑著自己領口的馬鞭,臉上的笑收了一半。他正要開口,身後傳來夏柔的聲音。
「好大的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