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誰是螳螂,誰是黃雀?


  「花不了多少?!」

  孫掌柜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小哥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上頭那幫狗官,明著是派差事,暗地裡早把路給堵死了!他們給俺指定了一個地兒去買木材建料,可給我坑苦了啊!」

  陸安微微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果然,齊彪那晚說的趙商戶,就是個專門宰肥羊的黑店。

  「賣得東西很貴嗎?」

  孫掌柜捶胸頓足,掰著手指頭一筆筆算。

  本章節來源於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

  「貴就不說了!給的木料還全是蟲蛀發糠的次品,品質爛得掉渣!麻繩、鐵釘、石灰,樣樣翻著倍地往死里宰!光是把這有現成框架的小驛站修補齊整,前前後後就得搭進去二十多兩白花花的銀子!」

  說到傷心處,孫掌柜臉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二十多兩啊!俺就是個賣茶葉的,一年到頭起早貪黑也就能攢下這點家底,這一遭下來,連褲衩子都要賠光了!」

  陸安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湊到鼻尖前。

  茶湯有些渾濁,但聞著竟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像是尋常莊稼漢喝的粗枝大葉。

  他只裝作茶水燙嘴,湊在碗沿輕輕吹了兩口,便原封不動地把碗放回了桌上。

  「既然那賣得這麼黑,掌柜的怎麼不去城裡別家營造鋪子買木頭?」

  孫掌柜苦笑一聲,沖他擺了擺手。

  「頭一天俺就偷偷摸摸找了城南幾家相熟的木料鋪子,起初價錢都談得好好的,可人家掌柜的一聽說這批木頭是往官道驛站送的,當場就變了臉色,一口咬定庫房沒貨!

  這擺明了是官商勾結,把門路全給壟斷了,誰敢搶這兒的買賣,那就是跟縣衙的差爺過不去!」

  陸安心頭徹底沉了下去。

  城南的營造鋪子?

  早上出門前,秦巧兒還讓他去城南找陳掌柜賒木料,照孫掌柜這麼說,這條路怕是也沒那麼好走。

  而且,眼前這處廢驛原本就有半成品房架子,修補一下都得砸進去二十多兩銀子。

  澗口村那地方,連根毛都沒有,平地起一座驛站,就算蓋得再寒酸,沒個二十兩白銀根本下不來!

  這幫狗官,根本沒打算讓他活,純屬把全村人往絕路上逼!

  陸安壓下心頭的火氣,指了指桌上的茶壺。

  「對了掌柜的,這既是官家的驛站,怎麼還能擺攤賣茶?」

  孫掌柜左右張望了一圈,見沒人注意這邊,才湊近了些,壓低嗓門哼哼了兩聲。

  「這也是被逼得沒招了!上頭一分錢官餉不撥,全靠俺自個兒貼補。俺總不能坐吃山空吧?趁著現在修驛站,先支個茶攤見點回頭錢。等往後驛站建好了,接待過往商客,住店、打尖、餵馬,只要能賺銅板的營生全得干,能撈回一點是一點!」

  原來驛站建成之後,還能自己經營撈錢。

  陸安暗自把這條規矩記在心裡。

  正盤算著,那邊緩過勁來的老柴頭扶著木架子站起身,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到點兒了,收工開飯!」

  話音未落,那四個正在搬土坯的年輕壯工立刻扔下手裡的傢伙什,呼啦一下全圍攏了過來。

  孫掌柜收斂起臉上的苦色,起身走到自己的馬旁,從上頭取下一個大木頭食盒。

  掀開蓋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乾巴巴的粗麵餅子。

  孫掌柜站在食盒前,那幾個壯勞力一人三個餅子,還有好幾根鹹菜絲,

  老頭則是和他孫子一共領了四個,也沒有鹹菜絲。

  「都省著點吃!吃完了趕緊幹活,天黑前要把西邊那堵牆壘起來!」

  壯工們接過干餅,沒有絲毫抱怨,各自找石頭蹲下,大口啃食起來。

  老柴頭拿著餅子,拉著身旁的孫子走到角落裡坐下。

  隨後將自己手裡的一個餅子掰下一大半,塞到他孫子懷裡。

  瘦弱小伙急了,忙把餅子往回推。

  「爺爺,我不餓,您乾的都是重活,您吃吧!」

  「讓你吃你就吃,你不吃飽,不會長個子!」

  老柴頭板起臉訓了一句,爺孫倆在角落裡互相推讓著。

  陸安也從懷裡掏出布包,拿出一張趙氏早上烙的粗糠餅,裡頭還夾著一根黑乎乎的老鹹菜。

  這餅子雖然拉嗓子,但陸安如今飯量大,一口咬下去,配著鹹菜大口咀嚼,

  咯吱咯吱的聲響,還有那股子咸香味,一下子散了開來。

  乾重體力活的人出一身汗,最缺的就是鹽分。

  角落裡,那瘦弱小伙聽著這清脆的咀嚼聲,鼻子動了動,

  眼睛也不受控制地轉過來,直勾勾地盯著陸安手裡的那根老鹹菜梗,狠狠咽了口唾沫。

  陸安何等敏銳,察覺到那道直勾勾的視線,當即抬起頭看去。

  兩人的眼神相撞,

  見被陸安抓了個正著,瘦弱小伙嚇了一跳,像是做賊被抓包一般,原本蠟黃的臉頰瞬間泛起一層紅暈,慌亂地低下頭去,

  抓起手裡的干餅狠狠咬了一大口,差點把自己嗆著。

  陸安挑了挑眉,多看了這小伙兩眼,也沒吭聲。

  他三兩口將剩下的糠餅吞進肚裡,拍了拍手掌上的餅渣,站起身來,借著去樁子那邊給自己的老駑馬添點草料的動作,順手將剩下的半根鹹菜梗扔給了那小伙。

  那小伙明顯一驚,啃了半口鹹菜後,嘴唇忽然極快地動了一下。

  「小心!」

  陸安邁出去的腳步頓了一下,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邁著步子走到老馬旁邊。

  他一邊伸手去解馬鞍上的草料袋子,一邊拿眼角餘光掃向茶棚里的孫掌柜,還有那四個正在埋頭啃餅的年輕壯工。

  小心?

  這小伙是在提醒自己,這處廢驛里有貓膩?

  陸安非但沒打算立刻騎馬走人,反倒饒有興致地停在了馬樁旁,慢條斯理地抓出一把青草餵到老馬嘴邊。

  他倒要看看,這胖掌柜能耍什麼把戲。

  就在這時,遠處的黃土官道上,突然傳來一陣呼喊聲。

  「前頭的掌柜的!搭把手,幫幫忙誒!」

  陸安轉過頭望去。

  只見先前在半路上遇到的那三個棗林村漢子,正跌跌撞撞地朝這邊奔來。

  那個大方臉漢子背著崴了腳的傷者,累得滿頭大汗,呼哧帶喘,

  另一個漢子則連背帶提地拿著兩個沉甸甸的大竹簍,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

  孫掌柜聽到動靜,立馬從條凳上彈了起來。

  當看清又是三個背著山貨的過路客,他那雙小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來,大步流星地迎出棚子。

  「哎喲,三位老哥這是咋了?快快快,快進棚子裡歇歇腳!」

  他熱情地搭手幫著把傷者扶到條凳上坐下。

  那大方臉漢子剛把人放下,直起腰喘了口粗氣,

  「哎,別提了!」

  他正說著,一扭頭,看見了站在馬樁旁餵馬的陸安。

  方臉漢子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指著陸安的鼻子,陰陽怪氣地扯開了嗓門。

  「喲!俺當是誰在呢!這不是剛才見死不救的那位小哥嗎?」

  坐在凳子上的傷者也跟著幫腔,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真他娘的不是東西,半點善心都沒有,小心出門在外遭報應!」

  面對這幾人的指桑罵槐,陸安就跟沒聽見一樣,只顧著拍打老馬的脖子,慢悠悠地添著草料。

  孫掌柜見狀,生怕攪黃了自己的生意,連忙滿臉堆笑地插進中間打圓場。

  「嘿嘿,三位老哥消消氣,消消氣!這位小哥家裡長輩病重,急著去青岩縣城抓藥救命呢,心裡頭火急火燎的,難免顧不上旁人。

  來來來,見諒見諒,俺替這位小哥給諸位賠個不是!」

  他說著,順手提起桌上的大茶壺,晃了晃。

  「三位老哥趕路累壞了吧?喝碗茶潤潤嗓子不?剛燒開的熱乎茶水,解渴又解乏,只要五文錢一碗!」

  方臉漢子跑了半天,嗓子眼早就冒煙了,聞言也沒多想。

  「行,掌柜的是個敞亮人,給俺們哥仨一人來一碗!」

  孫掌柜笑得滿臉肥肉亂顫,立馬開始倒茶。

  而蹲在牆角啃餅的四個壯工,眼神也不自覺的一直往這邊瞥,像是時刻注意著這邊的動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