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灰毛騾子舊板車,陳記木行遇潑皮!
柴杏兒打了個激靈,手忙腳亂地爬下床,蹲到牆角爐子邊抓了一把冷炭灰,胡亂往白淨的小臉上抹:
「城西臭水溝尾巴上有片棚子,咱們這兒叫鬼市,裡頭的牙人只認貨不問來路。但那地方天一擦亮就散攤子,咱們得趕緊走,去晚了馬砸手裡不說,撞上守城門換防的兵丁更麻煩!」
「走哪條路?」
「出旅店後門往左拐,順著矮牆根走到底,聞見臭味就到了。」
陸安點了點頭,把孫掌柜那幾件綢緞衣裳團成一團,塞進干棗竹簍最底下,上頭又壓了滿滿一層紅棗。
褡褳里的密信早就貼身揣著,其餘雜物能扔的全扔了。
他撕下裡衣一角粗布,將自己下半張臉嚴嚴實實蒙住,又抓了一把炭灰往眼角和腦門上胡亂抹了幾把,
活脫脫一個剛從煤窯里鑽出來的苦力腳夫。
柴杏兒已經把男裝束好,胸口裹得死緊,那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又變成了黑炭頭小廝。
陸安拎起竹簍搭上肩,推開後門探了探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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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向晨冷得刺骨,街面上連條野狗都沒有,只有遠處城頭上打更的梆子聲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鑽。
「牽馬,走後巷。」
青鬃馬蹄子上裹了兩層破布,踩在石板路上幾乎沒聲響。
兩人一前一後貼著牆根走,專挑最窄最黑的巷道鑽。
順著偏僻小巷七拐八繞,一股子餿水惡臭味迎面撲來。
臭水溝旁掛著兩盞綠油油的紙燈籠,幾個揣著手縮脖子的漢子正在陰影里低聲交談。
有人在拍打牲口的屁股驗成色。
一個戴著黑眼罩的獨眼漢子正蹲在條凳上抽旱菸,看見陸安牽著的高頭大馬,那隻獨眼頓時亮了起來。
「喲,好俊的青鬃馬!」
他磕了磕菸袋鍋子,起身迎上來,伸手在青鬃馬的牙口和肚皮上摸了一把。
「嘖,口齒六歲,四蹄翻雪,油水也厚!」
獨眼劉吐出一口濃煙,斜睨著蒙面的陸安,在其穿著的破爛衣裳上掃了一圈,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隨後皮笑肉不笑地豎起兩根手指頭,
「可惜是個燙手的熱窯貨。上頭沒官印,也沒過所路引,天一亮就得砸手裡。老哥給你兜這個底,二兩銀子!」
這麼一匹腳力上乘的壯馬,放到明面上少說能賣十二三兩,這獨眼劉張口就砍到了二兩!
陸安沒吭聲,伸手按在馬鞍側面的一塊硬木擋板上,五指收攏,手腕一較勁。
咔嚓。
三指厚的硬木板從中間裂開,碎渣子簌簌往下掉。
陸安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臉轉向獨眼劉。
「劉掌柜,大清早的,眼神不好我可以幫你治治。兩塊銀子,你是打算買我這匹馬,還是買我這個馬鞍?」
獨眼劉的笑臉僵了一瞬,那隻好眼珠子滴溜轉了兩圈。
單手捏碎老榆木!
這是哪路下山過江的猛人?!
真要把這煞星惹毛了,怕是一巴掌就能把自己的天靈蓋給拍碎!
獨眼劉趕緊把菸袋別回腰間,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連連作揖。
「好漢爺息怒!是小的有眼無珠,叫豬油蒙了心!」
「您說個章程,小的絕不還價!」
「明人不說暗話,我要一頭不打眼的腳力騾子,一輛能拉重貨的板車,剩下的折現銀。公道價,別讓我說第二遍。」
獨眼劉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那塊碎成渣的榆木擋板,原本想伸三根手指的手硬生生改成了五根,陪著笑臉道:
「五兩紋銀補差!那頭灰騾子和板車都是剛收上來的好貨,全歸好漢爺,您看成不成?」
陸安掃了眼棚子角落裡拴著的那頭灰毛騾子,腿粗蹄壯,雖然賣相丑,但一看就是能拉長途的貨。
旁邊那輛板車輪轂雖舊,輻條卻換過新的。
他沒再砍價,點了點頭。
獨眼劉手腳極快,一盞茶的工夫便把騾子套好車,五兩碎銀用黑布包了遞過來。
陸安接過銀錁子在手裡掂了掂,揣進懷裡,把青鬃馬的韁繩往他手裡一扔:
「劉掌柜是個明白人,走了。」
他把干棗竹簍和包著牛角硬弓的麻布包扔上板車,帶著柴杏兒趕著灰騾車,順著小巷子拐上了主街。
此時天色擦亮,遠處城門方向隱約傳來沉悶的開鎖聲。
兩人趕著灰騾車剛從西街拐上通往城南的主道,街道兩旁的早點攤子剛冒出白氣,迎面就見四五個穿著短打的漢子順著主街快步搜尋過來。
走在前頭的一高一矮,正是換了便裝混進城的孫玉郎和孫矮虎!
正在挨個打量牽馬的過路行人。
柴杏兒看清那兩人的臉,手心全是冷汗,連頭都不敢抬。
「哥哥,這城裡這麼大,上哪兒找那偷馬的小混血?」
孫矮虎邊走邊東張西望,嘴裡罵罵咧咧。
「盯緊各大車馬行和客棧,那匹青鬃馬那麼扎眼,他絕對藏不住!」
陸安從懷裡掏出剛在路邊攤上買的兩個熱包子,把大的那個塞進柴杏兒手裡。
「先吃飯吧。」
他自己咬了一大口。
滾燙的肉餡混著麵皮的麥香在嘴裡炸開,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穿越過來這幾天,頓頓不是粗糠餅就是雜糧碎,嘴裡淡出鳥來,這還是頭一回吃上帶餡的熱乎吃食。
豬肉大蔥,實打實的葷腥。
陸安嚼得滿嘴流油,眯著眼,一臉滿足。
心裡頭已經在盤算,等把木料的事兒辦妥了,出城前非得去鋪子裡買上幾十個大肉包子、再割幾斤肥豬肉帶回村去。
紅袖和巧兒、還有柳細娘她們在村里苦熬了這麼久,連油星子都見不著,要是見著這白面肉包,指不定得高興成什麼樣,晚上伺候自己時怕是得把命都豁出來。
騾車吱呀吱呀地從那幾個馬匪探子面前晃過去。
孫矮虎的目光掃過來,落在車上,一個黑臉腳夫滿嘴包子油,旁邊蹲著個更黑的瘦小子,兩人灰頭土臉,怎麼看怎麼是城外來賣菜的窮鬼。
那雙眼在竹簍的紅棗上掃了一圈,壓根沒往心裡去,轉頭就盯上了後頭一個騎棕馬的行商。
柴杏兒手裡的包子差點捏扁,直到那伙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角,柴杏兒才軟了半截身子,扶著車轅大口喘氣:
「嚇……嚇死我了,大哥,他們真進城了!」
她才把憋了半天的那口氣吐出來,咬了口包子,手還在抖。
陸安扯下臉上的破布喘了口氣,回頭沖她咧嘴一笑。
「慌什麼?越是躲躲閃閃才越容易露餡。」
兩人趕著騾車,一路打聽著來到城南的營造街。
原本該是買賣興隆的清早,整條街卻冷清得嚇人,兩旁的木料鋪子大半都關著門板。
唯獨前頭掛著「陳記木行」招牌的鋪子門前,烏泱泱圍了一大群看熱鬧的百姓,裡頭還不斷傳來乒桌球乓的砸東西聲和叫罵聲。
陸安停下騾車,帶著柴杏兒擠到人群外圍。
只見四個敞著懷、胳膊上刺著青的潑皮無賴,正抬著兩根爛得掉渣的木頭堵在陳記木行大門口。
陸安目光往那木頭斷裂處一掃,眉頭當即挑了起來。
那木頭外皮光鮮,裡頭卻密密麻麻全是蟲眼,發糠發朽,分明跟昨天在廢驛看到的趙商戶那批殘次爛木一模一樣!
身旁的柴杏兒也認了出來,拽了拽陸安的衣袖小聲驚呼:「大哥,這是蟲蛀的發糠木!」
這時,為首的一個刀疤臉一腳踩在門檻上,指著鋪子裡頭破口大罵。
「大家都來評評理!他陳老實平日裡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居然拿這種蟲蛀發糠的爛木頭糊弄咱們兄弟!」
「今天要是不賠咱們五十兩銀子,老子就把他這黑心鋪子給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