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定規立威,收心攏人,落魄才女周芸娘。
天剛蒙蒙亮,陸安便睜開了眼。
折騰了大半宿,非但沒感覺自己疲憊,反而覺得渾身通泰!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虎口和指腹上多了一層厚實的老繭,摸上去糙得硌手。
腦子裡那些控弦、換氣、瞄準的門道,跟自己練過半輩子似的,一想就通。
耳朵也比往日靈了太多!
院牆外頭撲棱一聲,兩隻麻雀落在柴垛上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眼神也變尖了,隔著窗紙縫隙往外瞥去,牆根底下幾根枯草葉子都瞧得真真切切!
陸安撐起身子打量了一下自己,心裡便有了數,昨晚得了兩門本事,力氣沒往上漲,這身板還是原來的樣子。
不過也夠了,有百步穿楊在手,往後誰再想近身,得先問問他手裡的弓答不答應!
至於那個走山辨跡,光在屋裡琢磨不頂用,抽時間得去大青山上試一試!
要是能發現點奇珍異寶,那就更好了!
旁邊被窩裡窸窸窣窣動了兩下,柳細娘也醒了。
她伸手想去夠床尾的小襖,胳膊剛抬到一半就軟塌塌地垂了下去,疼得直吸涼氣。
「哎喲……」
柳細娘咬著嘴唇,扶著床沿硬撐著想下地,腳尖剛沾地,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哎喲」一聲就往地上栽去!
陸安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腰,把人又塞回了被窩裡。
柳細娘縮在被子裡,一雙媚眼水汪汪地瞅著他,又怕又饞,眼神黏在他身上挪不開。
「陸郎,你還是人嗎?奴家這身子骨都快被你拆散架了……」
她把半張臉埋進被子,聲音軟得發顫,
「今兒個奴家真下不來炕了,領糧、幫忙建驛站都指望不上,你先回紅袖姐那兒吧!」
陸安樂了,伸手捏了捏她滑溜溜的臉蛋。
「瞧你這點出息,放心吧,你那份我一兩都少不了你的。」
他替柳細娘掖好被角,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這才披上襖子,大步出了柳家院子。
清晨的冷風迎面吹來,陸安精神愈發抖擻!
離趙紅袖家還隔著半條巷子,一股子葷油香就往鼻子裡鑽,饞得人直咽口水!
推開院門一看,灶房裡冒著白氣,趙紅袖正挽著袖子切肥膘,秦巧兒蹲在灶前燒火。
大鐵鍋里豬油滋滋作響,肥肉塊被熬得焦黃,雜糧粥在另一口鍋里咕嘟咕嘟冒泡。
柴杏兒在院子角落裡劈柴,斧頭一起一落,劈得滿地木屑。
趙紅袖一抬頭瞧見陸安是從柳家那頭過來的,菜刀往案板上一剁,擦了擦手就走了出來。
她二話不說,拽著陸安的袖子把他拉進裡屋,湊到他領口使勁嗅了嗅。
「喲,我還當某人掉進狐狸洞裡出不來了呢,那小浪蹄子沒把你的骨頭給拆了?」
趙紅袖斜著杏眼,嘴撇得老高。
「瞧你這走路帶風的樣兒,昨晚怕是把魂兒都丟在那狐狸精肚皮上了吧?」
陸安一聽就知道,這婆娘是打翻了醋罈子,可又不敢真鬧,只能拿話刺自己兩句。
他反手一攬,把趙紅袖的腰摟進懷裡,笑罵了一句。
「一大早的吃什麼飛醋,你自個兒聞聞,滿屋子都是酸味兒!」
說著他湊到趙紅袖耳朵邊上,小聲嘀咕起來。
「她哪有娘子抗造,這會兒連炕都下不來了,還得是娘子身子骨好。」
「等你身上乾淨了,我連本帶利一塊兒餵飽你,到時候你可別求饒!」
趙紅袖的臉刷地一下紅透了,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氣卻輕得跟撓癢似的。
嘴上罵著沒羞沒臊,她手卻老老實實替陸安理了理衣領,又把他襖子上的褶子抻平。
「行了,分糧的事你說咋辦就咋辦,我都聽你的。」
兩人剛出裡屋,柴杏兒就從偏房那頭走了過來,臉上還抹著鍋灰。
「大哥,熱水我在灶房燒好了,你趕緊洗把臉吧!」
秦巧兒已經端著木盆小跑過來,盆里熱水冒著白氣,她紅著臉把布巾遞了過去。
「陸安哥,水溫我試過了,不燙的……」
陸安沖她笑了笑,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彎腰捧水洗臉。
趙紅袖和秦巧兒站在一邊,眼睛都直了。
他那截小臂筋肉分明,一繃勁就鼓起來,手掌上那層厚繭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秦巧兒臉蛋發燙,偷偷瞄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心裡頭卻甜滋滋的。
有陸安哥在,往後再來十個潑皮,她也不怕了!
趙紅袖沒吭聲,心裡卻踏實得很,這樣的男人,放到哪個村都是頂樑柱!
正想著,村口那邊就響起了哐哐哐的破鑼聲,王寡婦扯著嗓門滿村喊。
「分糧咯!陸小子分糧咯!前天出村送過行、湊過份子的,趕緊拿傢伙事去紅袖家院裡領糧分肉啦!」
這一嗓子比啥都管用,沒過一盞茶的工夫,全村三十多戶寡婦全涌了過來。
小院擠得水泄不通,眾人一瞧見院裡摞著的米袋面袋,還有案板上那扇五花肉,口水直咽。
「老天爺,那是白面吧?俺都十幾年沒見過白面了!」
陸安站上台階,抬手往下壓了壓,亂鬨鬨的院子一下子靜了下來。
「規矩我就說一遍,大伙兒聽清楚了!」
「那日我出村,凡是湊過銅板、送過吃食的,今天銅錢雙倍還給你們,再按份例領糙米精米!」
「另外每人再分一塊肥肉,拿回去煉油,熬粥的時候放上一勺,香得很!」
話音剛落,底下的寡婦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緊接著七嘴八舌地嚷開了。
「雙倍?俺給了五個銅板,那就是十個?」
「哎喲陸小子,以前是俺們瞎了眼,你這是活菩薩下凡啊!」
「俺那天要是多給兩個銅板好了……」
「哎喲喂,這往後誰家姑娘要是能進陸家的門,跟著陸小子過日子,那真是掉進福窩裡享清福嘍!」
那些前天出過血的寡婦們一個個喜極而泣,看向台階上那個青年的姿態,早已沒了半點往日的輕視,只剩下濃濃的敬畏與討好。
在這餓殍遍野的亂世,誰手裡攥著糧食,誰就是她們的天!
陸安抬手往下壓了壓,院裡頓時鴉雀無聲。
趙紅袖搬了條長凳擱在院子當間,手裡捏著張寫滿歪歪扭扭名字的黃紙,扯開嗓子喊名。
「劉大嫂!三文錢,糙米兩升,精米一升,肉渣一塊!」
秦巧兒蹲在米袋邊上拿木升過秤,一升一升舀得仔仔細細。
領到東西的寡婦們捧著糧袋和油漬漬的肉塊,千恩萬謝地往外擠。
陸安的目光往人群後頭一掃,落在一個扶著牆根的年輕女人身上。
那女人臉色蒼白,身子單薄,穿著一身洗得發舊卻乾乾淨淨的布裙,捂著嘴輕輕咳了兩聲。
趙紅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趕緊湊到他身邊小聲解釋。
「她叫周芸娘,前幾日病倒在炕上,沒趕上給你送行,家裡也早就斷糧了。」
「聽說她娘家是讀書人家,識字會算帳,也是個苦命人……」
趙紅袖說到這兒,看陸安盯著人家瞧,手指頭暗暗在他後腰上掐了一把。
陸安點點頭,眼神微動,上上下下打量了周芸娘幾眼。
這女人病成這樣,腰杆還挺得筆直,跟村里那些咋咋呼呼的農婦完全兩樣。
說話時細聲慢語,欠身行了個半禮,舉止帶著骨子裡的教養。
哪怕餓得嘴唇發白,她也沒像旁人那樣伸長脖子往米袋裡瞅,只安安靜靜地攏著袖子站在角落。
過兩天陳老實把紅松木和工匠送過來,進出料子全得有人拿筆桿子記帳,這女人倒是現成的人選。
分糧還在繼續,趙紅袖站在米袋旁挨個唱名,秦巧兒守在秤桿邊上過秤。
領到糧的寡婦們抱著米袋子,一個勁地鞠躬作揖,嘴裡謝個不停。
輪到周芸娘時,陸安主動擺了擺手。
「給她多舀兩升精米,病人得熬點稀粥養身子。」
周芸娘怔了怔,抬起頭看向台階上的陸安,說話前先輕輕抿了抿嘴,隨即欠身行了個半禮,細聲慢語道:
「多謝陸家郎君,民婦那日沒趕上送行,無功不敢受祿。芸娘雖說身子不中用,也願意留下來幫忙,記個帳算個數還是成的。」
「先把身體養回來再說旁的。拿著。」
周芸娘雙手接過沉甸甸的糧袋,眼眶微微泛熱,垂首道了聲謝,蒼白的雙頰這才浮起一層薄紅。
陸安點了下頭,正要轉身繼續張羅,
院子另一頭忽然響起一陣嚷嚷聲!
打頭的是孫大娘,生得五大三粗,推開人群伸手就往米袋上抓:
「憑什麼她有我沒有!都是澗口村的人,她周芸娘一根手指頭沒動過也能白拿精米,老娘在這村里住了二十年,連個米粒都撈不著!」
她身後還跟著四五個黑著臉的寡婦,跟著一塊兒起鬨:
「陸安你個白眼狼!大伙兒都是一個村的,你吃獨食不得好死!見者有份懂不懂!」
趙紅袖眼見有人敢搶自家的米,杏眼瞬間倒豎,把名冊往凳子上一摔就罵道:
「孫婆子你還要不要臉!前天二郎出村去縣裡蹚死路的時候,你把院門栓得死死的,一文錢不出一口水不給,現在見著白米肥肉了倒來充大爺?滾遠點!」
孫大娘被揭了短,老臉一橫,不再言語。
可她身後一個婆子趁著趙紅袖攔孫大娘的空當,惡狠狠地衝到另一邊,伸手就要掀秦巧兒面前的米袋:
「少廢話!這米憑啥你們幾個人把著!」
巧兒下意識護住袋口,那婆子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把她整個人扇趔趄了。
「啊...」
袋口的米灑了一地。
陸安眼底的笑意瞬間消失不見,三步並作兩步從台階上跨下來,一把攥住那婆子的手腕用力一甩,
「咔吧」一聲響,百來斤的婆子被直接掄飛出十步遠,重重砸在泥地上慘叫打滾。
「哎喲我的老腰斷了!殺人啦!陸小子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