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赴宴(合章)
馬車穿過幾條長街,停在宋府門口。
尚未踏入門內,就聽見裡頭傳出觥籌交錯之聲。
門口的管事娘子迎上來,恭敬地領著她們往裡走。
她邊走邊回頭,目光落在那抹嬌俏的人身上,嘴角帶著笑。
「姒小姐可算來了,我家清漪小姐念叨您一上午了。」
姒嫣彎了彎唇角,客氣地應了一聲。
果然剛進入女席,一道緋紅身影疾步走過來。
「嫣兒,你可算來了!」
宋清漪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身上來回看了幾遍。
「你身體好些了嗎?我遞了幾次帖子,都見不到你,可急死我了!」
st🌽o55.co🍭m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姒母朝著女兒眨了眨眼,示意她按照自己囑咐過的回話。
見她輕微點頭後,才跟著管事娘子去拜見老夫人,將壽禮呈上去。
姒嫣轉頭對上宋清漪關切的目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好了,就是那幾日染了風寒,怕過了病氣給你,我娘才攔著的。」
「那就好。」宋清漪終於鬆了口氣,挽著她往席上走。
今日來赴宴的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世家官員。
女席里的官家小姐,有不少曾在賞花宴或者詩會見過。
姒嫣記得她們的臉,也記得她們曾經看她的眼神。
畢竟她每回都是被打趣的對象。
而如今,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全變了味道。
有忌憚的,有羨慕的,有嫉妒的......
沒人再敢取笑一句。
以往她們取笑的破舊衣裝,如今卻穿得比公主都還要好。
有人取笑她過的才情,卻得到過陛下的誇讚。
就連用來取笑的閹人未婚夫,現在也已變成御前得臉的秉筆。
本該掌印管理的東廠,昨日陛下都下旨讓他來管了。
現在誰還敢亂嚼江佑澤的舌根,那就是不要命了。
姒嫣被拉到接近主位的位置坐下,是席上極體面的地方。
宋清漪給她倒了杯茶,眼底帶著歉意,壓低了聲音。
「你先在這裡坐,我去接待其他客人。」
距離開席還尚有一段時間,還有不少賓客沒來。
她是宋府的嫡大小姐,理應隨主母迎接來賀壽的命婦閨秀。
姒嫣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只管去忙,不必理會自己。
目送她提著裙擺往廊下走去,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餘光掃過四周,尋到她娘的位置,才收回目光。
剛放下茶杯,一位婦人便走了過來,笑著喚她的名字。
姒嫣趕緊起身行禮,彎起眉眼看向她。
「見過蕭夫人,您身子可好些了?」
蕭夫人嘴角更深了,拍了拍她的手,語氣帶著憐惜。
「難為你記掛,已經好全了。」
她慈愛的目光落在姒嫣臉上,裡頭湧起幾分擔憂。
「你娘前幾日來看我時,說你也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姒嫣笑著點了點頭,將方才回宋清漪的話,重複了一遍。
「那就好,我家恆兒他......」
話說到一半,蕭夫人頓了頓改口,「我都擔心壞了。」
姒夫人說要上門拜訪那天。
自家兒子因她病情而緊皺的眉頭,難得鬆開了些。
他坐在廳里,手裡拿著茶盞,半天沒喝一口。
當門房說姒府的馬車到來時,眉頭隱約帶上了一抹喜色。
可當他把人迎進門後,那抹喜色就散去了。
在聽聞姒小姐也病了之後,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
可她這個當娘,又怎會看不出,怕是心裡擔憂壞了。
但他卻不能問。
一個未出閣的小姐,一個外男,他拿什麼去問。
他若多問一句,就是逾矩,就是失禮,就是壞了人家的名聲。
她知道自己兒子是個明白人,知道分寸,知道進退。
可越是知道,她就越心疼。
明白人最苦,因為他們連難過都得按著規矩來。
所以她替兒子問了幾遍,確定姒小姐的身體沒什麼大礙。
自己聽完鬆了口氣,轉頭卻發現自家兒子並沒有。
他依舊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她這才發覺。
兒子對那姒小姐的感情,比她想的還要深得多。
深到連她這個當娘的都探不到底。
今日自家兒子也來了,若是見到她,懸著的心也會放下吧。
蕭夫人看向男賓席位,恰好對上他投來的目光。
蕭恆望著那抹粉白衫倩影,眼神里什麼情緒都有。
有歡喜,有疼惜、有貪戀,有說不出口的痴想。
隨即不知想到了什麼,又落寞地收回目光。
他垂下眼睫時,嘴角那點弧度也收了回去。
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與滿席的熱鬧格格不入。
蕭夫人心裡嘆了口氣,把目光轉回眼前,面上依舊笑著。
「你坐著,我去跟你娘說說話。」
兒子不願去爭,她這當娘的卻想努力一把。
哪怕只是去姒夫人面前提一句,讓她們知道蕭家有這份心。
成不成的另說。
總不能什麼都不做,看著兒子一個人在那兒熬。
姒嫣乖巧地應了聲,行了個半禮,目送她走遠。
她把頭轉向男賓席那邊,在人群里找她爹。
目光掃過那抹月白色身影時,停留了片刻,又緩緩移開。
她爹坐在席間中游的位置,正跟旁邊的同僚說著話。
姒嫣收回目光,剛打算坐下,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姒小姐。」
轉頭看過去,來人是位雍容華貴的夫人,眉間儘是高傲之色。
她在腦海里轉了一圈,想起這是裕安侯府的二夫人。
姓崔,跟趙懷寧她娘是姊妹。
「見過崔夫人。」她行了個禮,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崔夫人沒急著應聲,刻薄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地掃。
她在心裡冷笑,原來就是這個女子,把寧兒害得那樣。
她阿姐如今日日以淚洗面,後悔不該送女兒入宮伴讀。
甚至把眼睛都哭壞了,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
崔夫人越想心裡火氣越大,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慢悠悠開口。
「姒小姐果然才貌出眾,本夫人見了,真是心生歡喜。」
她沒有放低聲音,那言不由衷的誇讚,吸引了不少女眷的注意。
有人轉過頭來看,有人放下茶盞豎起耳朵。
姒母雖然隔得有點遠,什麼都聽不見。
但因著蕭夫人過來,跟她談起了女兒的事。
所以她存了份心,目光時不時往女兒那邊掃。
見那周圍的目光都看著女兒,她蹙起了眉頭,將茶盞放下。
跟蕭夫人說了聲「失陪」後,便起身往這邊走來。
尚未走近,聲先入耳。
「我家大兒品行尚可,與姒小姐堪比良配,不知可願——」
崔夫人微微抬起下巴,眼底漫著侯府主母的倨傲。
「入府為妾。」
這如同施捨般的語氣,令周圍的女眷安靜了一瞬。
有人拿帕子掩嘴,有人交換了個眼神,誰也沒吭聲。
誰不知道崔夫人那個兒子是什麼貨色呢?
自小被寵得無法無天,在府里打罵下人,在外頭惹是生非。
胸中無半點墨水,去年春闈落了榜,今年又託病沒下場。
成日裡眠花宿柳,鬥雞走狗,連個正經差事都沒有。
偏還自以為風流,見著有幾分顏色的姑娘就往上湊。
若不是仗著裕安侯府的勢,這樣的人早就被唾沫淹死了。
可偏偏崔夫人還端著架子,真當自家兒子是個香餑餑。
如今當眾給兒子說親,還只給個妾位,擺明了是羞辱人。
姒家雖比不上侯府,可也是正經的官宦人家。
就連陛下都曾誇讚過的人,哪裡就至於給人做妾了?
這崔夫人偏還擺出一副施恩的嘴臉。
姒母腳步沒停,徑直走到女兒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謝崔夫人抬愛。」
儘管對面站著的是侯府夫人,她語氣里也沒帶半分怯。
「只是我還想留女兒在身邊盡孝,成親的事不急。」
想到眼前這人竟如此羞辱女兒,她面上的體面都難以維持。
「崔夫人若是真疼兒子,不如先給他尋個正經差事。」
「堂堂侯府公子,總不能一輩子靠祖上蔭封過日子。」
話音落下,旁邊有人沒忍住笑出聲,又急忙輕咳著掩飾。
崔夫人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她手裡的帕子攥得死緊,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這邊的動靜終究是傳到了男賓席那邊。
最先過來的人,正是崔夫人口中那個「品行尚可」的大兒子,周彥宗。
早在來宴會之前,他娘就跟她說過,要給他納個妾。
他當時正歪在榻上逗鳥,聞言只哼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納就納唄。
他後院裡的女人還少嗎?
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可他娘卻說,這回這個不一樣。
所以他娘找上姒嫣時,他的目光就全程盯著。
原以為那家人會感恩戴德。
尚書府的嫡女又如何?說到底不過是個文官家的女兒。
他裕安侯府是世襲的爵位,他爹在朝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娘親自去說親,卻不曾想被當眾下了面子。
看見他娘的臉掛不住,心裡那點閒散就變成了火。
他滿身酒氣地走到跟前,眯起眼睛掃了眼那女子的身材。
不錯!
格外有姿色!
他要了!
他周彥宗看上的,還沒有弄不到手的。
「哼!」他輕哼出聲,往前湊了半步,酒氣直往人臉上撲。
「我娘能看上你女兒,是你們姒家的福氣,別給臉不要!」
他下巴抬得比屋檐還高,拿眼角掃著面前的母女。
「不然以為跟閹人訂過親的女人,還會找到好人家嗎?」
這下兩邊席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有人倒吸了口涼氣,有人拿帕子掩住嘴,有人則看好戲。
這周彥宗真是個混不吝的,喝了酒什麼話都敢往外撂。
姒嫣臉色沉了下來。
這些話她三年裡聽過很多遍,早就已經習慣了。
那時的她不知道江佑澤在宮裡過得如何,只能咬著牙咽下這份委屈。
可現在知道他為了爬上如今的位置,吃了很多苦,挨了很多打。
就聽不得別人說他半點不好。
可還沒等她開口說什麼,她娘卻不動聲色地按住她的手。
姒母望著那張滿是酒氣的臉,又掃了眼周圍全是看熱鬧的人。
議論的細碎聲響縈繞耳畔,處處都是窺探與打量。
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萬萬不能讓女兒開口半句。
女兒如今的身份是公主伴讀,而佑澤是御前秉筆。
他們之間本不該有任何的牽扯。
若此刻出面維護,等不日進宮後,指不定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這滿堂的人里,有多少是盼著江佑澤倒的。
有多少是等著揪他錯處的,她數都數不過來。
女兒這一開口,就是把自己的軟肋遞到人家手裡。
但凡被找出點蛛絲馬跡,那兩人都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她完了,他也完了。
姒母吐出口濁氣,嘴唇剛張開,一道寬厚的背影擋在她面前。
「裕安侯就是這樣教導子女的嗎?」
姒令山將妻女護在身後,目光冷冽地掃向面前的人。
「當眾羞辱朝廷命官的家眷,這就是侯府的教養?」
周彥宗被他身上的官威懾得後退半步。
但見到他爹從男賓席走過來,膽子又壯了幾分,脊背立刻挺直。
他爹來了,他怕什麼?
他梗著脖子嗤笑,依舊是趾高氣昂的模樣。
「我不過是實話實說。」
「實話?」姒令山面色冷沉,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你口出穢言辱及內侍,可知御前紅人,代表的是皇家顏面?」
這話一出,滿場寂靜。
周彥宗的臉唰地白了。
他再混,也知道這頂帽子扣下來有多重。
罵江佑澤是閹人不要緊,傳出去頂多說他嘴欠。
可辱及皇家,那可是大罪。
御前近侍,天子家奴。
打狗還要看主人。
他罵江佑澤,就是罵皇帝的眼珠子。
他爹裕安侯再大的本事,也扛不住這種罪名。
「我、我沒那個意思——」
周彥宗往後退了一步,酒醒了大半,額頭上冒出細汗。
周崇年也意識到不妥,臉上堆著笑,朝姒令山拱了拱手。
「姒尚書息怒,犬子吃醉了酒,胡言亂語,莫要當真。」
他轉頭朝自家兒子使了個眼色,語氣里半是訓斥半是回護。
「還不快給姒尚書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