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此諾在心,終身不改
周平放下燈籠,默默退到了空地邊上,背對著這邊。
姒嫣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借著燭火的光,看向那跪在墳前的身影。
他肩膀繃得很緊,額頭沒有動,匐在地上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她本該看不清的,可眼睛偏偏就盯在了那上面。
他平日裡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碎了個乾淨。
像被雨打濕的玉,又冷又濕,透著股讓人心頭髮緊的脆弱。
她提著裙擺走過去,在他身邊跪下來。
膝蓋落地的瞬間,她才覺得這一路走來的分量。
裙擺鋪在墳前的土裡,像朵紅花開在這片肅穆的黃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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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得那樣不合時宜,又紅得那樣鄭重。
她同樣磕了三個頭,喉間哽咽了一下。
「伯父伯母,嫣兒也來晚了。」
她的頭也沒有起來,額頭抵著地,伸手去夠他的手。
緊緊握住他微涼輕顫的指節,將掌心的溫度遞過去。
別哭,江佑澤,我在。
江佑澤回握住她的手,直起身體,順便將她拉起來。
偏頭就撞入她滿是心疼的眼眸里,眼淚掛在眼眶上欲將滴落。
他將肩上的紅綢解下來,疊好塞在她的膝蓋下面。
又伸手攬過她的身子,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上。
「娘,我跟嫣兒成......」
他的聲音頓了頓,想到了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您這麼多年的心愿,我一直記得。」
「今日帶嫣兒前來,是想告訴您,我日後定會迎娶她。」
懷裡的人怔愣了片刻,抬起頭看他,眼裡滿是疑惑。
多年的......心愿?
他沒有低頭看她,望著那無字的木牌,哽咽著承諾。
「往後餘生,我會疼愛她,護她周全,不負您從前期許。」
娘,您聽見了嗎?
您盼了這麼多年的兒媳婦,兒子今天給您帶來了。
姒嫣跟著看向那木牌,上面明明什麼都沒有。
可她忽然覺得,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東西。
她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話,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
她攥住了胸口的衣料,猛地吸了幾口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啊!
自她懂事起就知道,伯母對她的寵愛跟她娘不遑多讓。
每當知道她喜歡什麼,或者有想要的,下次登門拜訪必會帶來。
她一直以為伯母只是把她當女兒疼。
幼時還曾偷偷得意過,覺得自己討人喜歡。
卻從沒想過,那份疼愛里,還藏著這樣的期許。
難怪定親那天伯母哭得那般失態,原來是盼了十幾年的願望如願。
可她到底沒能看到他們成親。
沒有等到她疼愛了十幾年的「準兒媳」叫她一聲娘。
那些年,伯母看她的時候,眼裡裝的是什麼?
是看她長大,也是看她和兒子一起長大。
是把她當女兒,也是把她當兒媳。
她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那些藏在禮物底下的心意,她怎麼就沒懂呢?
「娘......」
她艱難地發出聲音,滾到嘴邊又怕自己配不上,生生咽回去。
儘管如此,心裡卻還是想要叫。
「娘......娘。娘!」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接連砸在嫁衣的裙面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那些她從前不明白的、不曾放在心上的、甚至理所當然接受的疼愛。
此刻全都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壓得她喘不過氣。
「對不起......對不起!」
您是不是很遺憾?
您疼愛我那麼多年,可江家出事之後,我卻連見您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甚至、甚至還想要退婚。
她那時候是怎麼想的?她怎麼敢那麼想的?
她怎麼就沒想,伯母若是看到她這樣,該有多心寒?
「我錯了......我錯了......」
無論在夢裡還是在現實中,關於退婚這件事,她都錯的離譜。
她以為只是綁著兩家關係的婚書,裡頭卻藏著一位母親盼了十幾年的心。
那顆心熱騰騰地跳了十幾年,她卻差點把它摔在地上。
她的額頭不斷磕在地上,被干硬的小土塊膈出紅印。
「娘,我錯了、我錯了!」
「卿卿!」
江佑澤急忙攔住她,雙手捧起她的臉,指腹擦去她額頭殘留的泥沫。
「你怎麼了?」
他湊過去輕輕吹了吹,吻去她臉上的淚,滿眼心疼地看著她。
「為何要道歉?」
「江佑澤......」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握住他的手腕搖了搖頭。
她說不出來。
她怎麼說得出來?
說她曾經動過退婚的念頭?說她對不起娘疼她那麼多年?
說那些年娘給她的好,她都受著卻什麼都沒還。
「娘她、她看不到......我們......」
「可以的!」
江佑澤將她攬入懷裡,掌心按住她的頭埋在肩窩裡。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眼眶裡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格外篤定,「娘看得見,現在!」
他們今晚......成親了。
她自今晚起,便是他的妻。
他等了多少年?
從懵懂無知等到少年初成,從簪纓傾頹等到今日跪在父母墳前。
那些說不出口的苦,那些忍了又忍的疼,全在這一刻化成了懷裡這個人的溫度。
姒嫣埋在他肩窩裡,哭得渾身都在抖,揪緊衣袍的前襟。
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愧疚、心疼,全都從眼淚里流出來。
江佑澤沒有再開口。
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緊她,在心裡跟爹娘無聲說著他壓抑許久的話。
爹,娘,兒子不孝,讓你們等了這麼多年。
山風從林子裡穿過來,把地上的燈籠吹得晃了兩下。
周平背對著這邊站得筆直,眼睛望著遠處漆黑的山影,鼻子卻悄悄吸了一下。
過了許久,懷裡的人哭聲停了,變成微弱的抽噎。
姒嫣從他懷裡出來,眼皮紅腫,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她跪直了身子,把散亂的髮絲攏到耳後,露出整張臉。
「爹,娘。」
她看著那無字木牌,聲音還帶著鼻音,卻格外鄭重。
「往後餘生,不論前路風雨,我都會好好陪著佑澤。」
「不叫他孤單愁苦,與他不離不棄,伴他歲歲朝夕。」
她雙手伏地,再次磕了個頭,淚珠落在泥地里。
「兒媳姒嫣叩上。」
江佑澤心神皆受到震撼,偏頭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脊背。
嫁衣的裙擺鋪在枯草上,沾著碎泥和草屑。
他喉結滾了幾滾,沒能說出話來,眼睛緊盯著她。
卿卿......我的妻。
他的手指動了動,終於能夠抬起來,扣住她的肩膀扶到懷裡。
「爹娘會聽到的……爹娘會聽到的。」
姒嫣從他懷裡抬起頭,伸手去摸他的臉,指腹蹭到他眼角的濕意。
「就是要讓他們聽見。」
她握住他顫抖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撞得又急又重。
「此諾在心,終身不改。」
江佑澤低頭看著那隻手。
他慢慢收攏五指,把那份跳動的溫度攥進掌心裡。
「蒼天為憑,雙親為證,你我相守,此生不變。」
「嗯。」姒嫣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還含著淚,嘴角卻彎了起來。
江佑澤低頭蹭了蹭她的鼻尖,又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貼上那柔軟卻微涼的觸感時,才恍然覺曉她陪自己跪了太久。
方才滿心滿眼都是那些翻湧的情緒,竟沒顧上她的身子。
秋夜的溫度比白日冷太多,再加上山風不斷吹過來。
她這般嬌弱,如何受得了。
那件嫁衣底下,膝蓋怕是已經青了。
「爹,娘,大哥,我們回去了,下次來,給你們帶酒。」
他又磕了個頭,手掌托住她的胳膊,把人從地上帶起來。
姒嫣膝蓋跪得有些發麻,拿著紅綢站起來時踉蹌了一下。
江佑澤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拍掉裙擺上的草屑泥沫。
「我背你。」他蹲下身子,把寬闊的背脊亮在她面前,「上來。」
她吸了吸鼻子,提著嫁衣的裙擺趴了上去。
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臉貼在他後頸上,淚意蹭在領口處。
江佑澤托著她的膝彎,穩穩地站起來,往上顛了顛。
嫁衣的料子滑,得用手臂壓著點,免得她從背上溜下去。
「冷嗎?」他偏過頭問,氣息掃過她搭在他肩頭的手臂。
「不冷。」
姒嫣鼻尖蹭著他貼過來的側臉,唇瓣嘟起來啄了幾下。
「你背上暖和。」
江佑澤被她的可愛逗得輕笑出聲,胸口的鬱氣散去了不少。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讓她趴得更舒服,抬腳走出空地。
周平聽見身後的動靜,趕忙提起蠟燭,照亮腳下的山路。
回去的路上,車廂照舊很安靜,只是少了來時的那股沉悶感。
江佑澤先把她抱上去,自己跟上來坐在她旁邊。
捲起她嫁衣的裙擺,拿過燭台湊近,看膝蓋上有沒有破皮。
見只是被鉻得泛紅後,稍稍鬆了口氣,想著回去拿藥膏塗一下。
可那口氣松到一半,又堵了回去。
紅成這樣,她方才竟一聲都沒吭。
若不是他陡然想起,她是不是打算就這麼忍著?
他放下燭台,重新將人抱入懷裡坐著,防止被顛簸到。
姒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剛想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下巴就被抬起來。
她借著燭火的光看向他。
那眼睛裡翻湧著濃烈的愛意,比以往看過的任何時刻都要深。
像是心底壓抑多年的感情,終於尋到了出口,便再也收不住。
她被他看得渾身發熱,軟軟地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由他吻著。
很快她就緊張起來,因為從他純情的吻里,懂得了他的意思。
他這是……在補。
若是那場謀逆案沒有發生,他還是那個光風霽月的江家二公子。
按照他以前克制守禮的模樣,那他們的第一次親吻會在——
洞房花燭夜。
想明白了之後,搖晃的車廂就像是變成了婚房裡的喜床。
角落的紅綢布變成了她掀起的蓋頭,燭台上的蠟燭變成了龍鳳燭。
車輪碾過石子的咯噔聲,成了門外賓客的酒令聲。
空氣里那股塵土味,成了紅燭燃燒的蠟香。
當他怯生生地想要伸進來時,她竟下意識咬緊了齒關。
「唔——!」
江佑澤吃痛地悶哼了聲,睜開眼睛看著她。
眼裡還帶著沒散盡的情意,唇上還留著被咬過的那點微麻。
望見她羞澀又無措的眼神時,心頭越發的軟,沒忍住低笑起來。
他的卿卿,怎能這般可愛呢。
姒嫣被他笑得更加羞澀,紅著臉埋在他懷裡,聲音帶著臊意。
「不許笑了!」
她怎麼這沒出息!
明明兩人多荒唐的事都做過,怎麼就敗在了這個純情的吻上?
她心裡也說不清楚。
仿佛在那一刻,她真的變成了那個剛被掀開蓋頭的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