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獻藝
姒嫣收回目光,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蹭著。
「那陛下怎麼說?」
宋清漪撇了撇嘴,看了眼正殿的門口,聲音壓得更低。
「還能怎麼說,陛下只寵愛谷貴妃,理都沒理。」
「聽說送進去的飯都餿了,淳妃餓得不行,還是爬過去吃了。」
姒嫣的指尖在杯沿上頓住了。
淳妃當初趾高氣揚的時候,何曾想過會有今天?
殿內的交談聲壓得很低,偶爾聽到的幾個字都是在談這事。
曾經高高在上的人跌下來,誰不想上去踩一腳呢?
如今她淪為被人取笑的話柄,自己的女兒穩坐高台。
儘管聽見底下的議論,臉上的笑紋絲不動。
難不成她舉辦誕辰的目的,不是為了救淳妃出冷宮嗎?
薛玉姝聽著那些竊竊私語,攥緊交疊在袖子裡的手。
她不能在這裡失態。
絕對不能。
一旦她露了半分不快,或是發了脾氣。
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只會更加的得意。
尤其是——
她偏頭看向末首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個格外刺眼的人身上。
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燒得她眼眶發疼。
明明氣色比她的還要好,談笑間臉上笑靨如花。
可給她梳妝的宮女卻說姒小姐身體不適,無法獻藝?
這像是身體不適的樣子?
分明是被人好好養著,養得嬌柔瑩潤,神采鬆快舒展。
她心裡那口氣堵上來,胸口都悶得厲害。
江佑澤,你想把她藏起來嗎?
你以為說她病了,就能擋下獻藝的事?
可我非要讓她出這個風頭!
她收回目光,剛端起茶盞抿了口,就聽見外頭傳來尖細的嗓音。
「陛下駕到——」
滿殿的人紛紛起身跪迎。
薛玉姝臉上的笑終於真心實意了幾分,擱下茶盞從主位上下來。
她迎著那道明黃身影跪了下去,聲音甜得能掐出水。
「兒臣叩謝父皇親臨,父皇萬歲萬萬歲。」
她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心裡卻熱烘烘的。
只要父皇來了,這個台子就沒白搭。
薛衍腳步虛浮從殿門口走進來,抬起手擺了擺,示意眾人平身。
他臉色看著比平日還差些,落座後先端起酒盞灌了兩口。
「笙兒,過來坐。」
他朝著跟在身後的人招手,指尖點了點身旁的位置。
谷月笙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臉上硬擠出笑容,緩步走過去坐下。
腰間立馬就搭上來一隻手,指尖在腰側緩緩摩挲。
她嘴角抽了抽,深吸了口氣,到底沒把那隻手甩開。
江佑澤則站在他們的身後,目光在殿內掃了圈,最終停在末尾。
姒嫣行完禮坐回位置上,餘光忍不住往主位那邊瞟了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她飛快錯開,端起茶盞假裝喝茶。
茶盞里的水面輕輕盪著,映出她此刻眉眼彎彎的樣子。
薛玉姝緊跟著坐下來,臉上的笑已經有些發僵。
她費心求來的誕辰宴,父皇到底還是賞臉參與了。
可從頭到尾沒看她幾眼,倒是對著那個谷貴妃親熱的很。
那她籌謀的事,還能成嗎?
她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管不了那麼多了!
若是不行,她還有其他的辦法!
司儀內侍通報正禮開始,眾人齊向五公主肅拜祝賀。
薛玉姝端坐在位置上,微微抬著下巴,嘴角噙著笑。
她太需要這場誕辰了,太需要這滿殿的叩拜了。
那些彎下去的脊樑,那些低下去的頭顱,都是她還站著的證明。
哪怕恩寵不再,哪怕父皇的目光不肯在她身上多停一息。
只要這些人在跪著,她就還沒輸透。
禮畢後歌舞走進殿內,絲竹聲響起,氣氛鬆快了些。
一想到等下要在御前獻藝,末首的人神色就格外緊張。
柳兮月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發潮,連呼吸都放輕了。
宋清漪脊背挺得筆直,腦子裡將寫好的祝壽詩來回的背。
舞姬在殿中旋著轉著,裙擺翻飛如花。
可姒嫣眼睛裡只看得見主位後那抹緋紅身影。
而他也在看著她。
每當兩人的目光相撞時,她心頭怦怦直跳,嘴角壓了又壓。
薛玉姝攥緊了手中的茶盞,將他們的那點隱秘牽連盡收眼底。
好啊,真是好啊!
她費盡心機搭起來的台子,倒成了他們眉來眼去的布景。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等歌舞換了兩輪,絲竹聲漸漸低下去,舞姬退到殿側。
她拿帕子拭了拭唇角,起身朝主位的人行禮。
「父皇今日親臨,兒臣感激不盡。」
滿殿的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兒臣想請幾位伴讀獻個才藝,為父皇和貴妃娘娘助興。」
谷月笙正百般容忍著腰間那隻作亂的手,聞言立刻坐直了身體。
「獻藝?好呀。」
她偏頭看了薛衍一眼,嘴角彎起來,用著慣常撒嬌的語調。
「陛下,臣妾想看。」
薛衍被酥得骨頭都輕了,哪有不答應的道理,當即擺了擺手。
「准了。」
薛玉姝躬身謝恩,轉身坐回位置。
她拿起桌上的團扇,掩住嘴角那絲冷笑,目光落在末首的位置上。
「那就從……」
她拖長個音,吊足了眾人的胃口,才慢悠悠吐出幾個字。
「柳小姐開始吧。」
柳兮月被叫到名字,趕緊放下手中的帕子,起身走到殿中。
「臣女獻醜,願作一首祝壽詩。」
內侍搬來案台,鋪上宣紙,將墨研好便退下。
她凝神提筆蘸墨,沒有絲毫停頓,在紙上落了筆。
殿內眾人都在等著她停筆,最緊張的莫過於宋清漪。
想著等下就要輪到她,把詩又在腦海里背了幾遍。
柳兮月沒過多久就擱下筆,內侍將詩稿呈到主位跟前。
薛衍心不在焉地掃了眼,隨口誇了句「不錯」,便閉上眼睛。
手又抬起來,放在那纖細的腰側,回味著昨晚的「纏綿」。
酒氣混著他身上的龍涎香,熏得谷月笙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在心裡將這狗皇帝罵了幾百遍。
這眾目睽睽之下,又用不了蠱,只能咬著牙忍受著。
等這狗東西體內蠱蟲發作,她勢必要讓這隻手付出代價!
內侍把詩稿呈上來,她無心品鑑,隨意抬手揮了揮。
「給公主吧。」
薛玉姝接過詩稿掃了眼,放在案台上,嘴角的笑意不咸不淡。
「佳作,柳小姐有心了。」
柳兮月垂首行了個禮,退回末首坐下,指尖還有點抖。
宋清漪緊跟著被叫起來,走到殿中念了首中規中矩的七言。
念完等了兩息沒等到反應,她訕訕地行了禮退下。
殿內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等著叫最後的伴讀上去。
薛玉姝卻不著急,端起酒盞遞到唇邊抿了口。
眾人的目光齊聚她身上,她卻恍若未覺,甚至有些享受。
直到薛衍察覺到殿內的安靜,睜開渾濁的眼睛掃向四周。
「都愣著做什麼?接著奏樂。」
薛玉姝眼底閃過精光,把酒盞放在桌上,嘴角揚起笑意。
「父皇,還有——」
當對上那抹緋紅身影投來的目光時,剩下的話全都掐斷在喉嚨里。
那是怎樣的眼神?
不帶怒氣、不帶警告、不帶任何可以被解讀的情緒。
只是平靜地、篤定地、看著獵物在自尋死路。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可儘管如此,還是讓薛玉姝後背冒出冷汗,指尖微微發顫。
她下意識地想退縮,不能叫姒嫣了……
江佑澤的眼神太可怕,他真的會讓她付出代價……
可念頭剛轉,她又硬生生掐滅了退意。
她不能收手。
反正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若在這裡退了,就真的沒有指望了。
若是成功,她不僅可以恢復以往的地位,還能救母妃出來。
她死死地攥住酒盞,深吸了一口氣,硬撐著把話說完。
「……還有姒小姐。」
她的尾音越說越高,像是要把心頭的慌亂用聲音壓回去。
「不知可否賞臉,為本公主獻上一首?」
「哦?」薛衍終於來了點興致,收回手坐直身體。
渾濁的視線掃向末尾的位置,落在低垂著頭的人身上。
他手撐著下巴,在上面摩挲著,像在回味那細膩的感覺。
「姒家丫頭做的詩,朕......甚至喜歡。」
上次真是太可惜了,就差那麼一點點。
他眯了眯眼,眼底那點黏膩的光更濃了。
那......若是這次呢?
笙兒雖好,可這姒家丫頭,嫩生生的,得不到也是件憾事。
他越想越覺得心癢難耐,連額角那根筋都跳了跳,手指在桌上不自覺地敲著。
殿內眾人聞言臉色都微變,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末首。
陛下那眼神,那語氣,誰聽不出來是什麼意思?
薛玉姝偏頭看著父皇那興味的眼神,抬起團扇擋住嘴角得逞的笑意。
成功了,她成了!
只要父皇動了心思,她再從中撮合,把人送過去,促成這樁好事。
到時候,她不僅討了父皇的歡心,還能狠狠打江佑澤的臉。
她內心的慌亂逐漸被成功的喜悅取代,指尖在扇柄上連敲了好幾下。
她偏了偏頭,餘光見到有人影晃動,才放下手中的團扇。
端起酒盞掩蓋唇角的笑意,眼神里滿是看好戲的意味。
呵,江佑澤,我父皇要的人,你攔得了嗎?
姒嫣坐在那裡沒動,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沒什麼慌亂之色。
她的目光越過滿殿的人,先落在薛玉姝那張得意的笑臉上。
又不動聲色地掠過主位後那道在輕微點頭的緋紅身影。
他讓她去。
她彎了彎嘴角,起身走到殿中,朝上首屈膝行禮。
「公主有命,臣女豈敢不從。」
她頂著殿內眾人的目光,從容走到案台邊。
然而剛把筆拿起來,一個小太監急匆匆入了殿。
他跪在薛衍的面前,額頭伏地,聲音帶著慌亂。
「陛下!不好了!淳妃娘娘......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