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解藥


  「還不都怪你!」

  谷月笙拍開他的手,喘了兩口氣,頭髮濕噠噠貼在臉上。

  她堂堂苗疆聖女,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何曾如此狼狽過?!

  深更半夜淋著雨在宮道里蹚水,還要忍下這股憋屈。

  蜈蚣從袖口探出半個腦袋,也被淋得蔫頭耷腦。

  觸角軟塌塌地耷拉著,沒了平日的精神。

  「我罵得好好的,你非要跟我說話!害我——」

  本想接著數落,視線卻掃過他濕透的肩膀。

  而他手中的油紙傘,完完全全往她這邊偏著。

  

  後頭的話,忽然就堵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了。

  她這人愛憎分明。

  承了別人的好,就沒法就沒法再指著人鼻子罵。

  再說了,姓江的混帳是混帳。

  這奴才不過是聽命行事,犯不著把火撒到人家頭上。

  冤有頭債有主,她心裡那本帳分得清。

  她從鼻尖輕哼出聲,收回目光,提著裙擺繼續走。

  「趕緊走!磨磨蹭蹭的。」

  林照沒說話,抬腳跟上去,將她完全籠罩在傘下。

  傘檐淌下來的水擦著他耳尖滴進領口裡,也沒把傘往自己那邊挪半分。

  谷月笙掃了眼頭上的傘,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只是加快腳步往前走,拐入御書房後頭的巷子裡。

  等快到牆根的時候,袖子被人拽了下,她回頭看過去。

  「您先在這等著。」林照壓低了聲音,把傘遞到她手裡。

  他轉身走進雨幕中,腳下輕點幾下,身形越過牆角,轉眼就沒了影。

  谷月笙舉著傘站在原地,聽著雨珠子砸在傘面的聲響。

  手腕上的蜈蚣往小臂爬行,被她伸手戳了戳腦袋。

  「你說你,跟著我遭這罪。」

  蜈蚣懶懶地卷了卷尾巴,腦袋往關節處拱。

  沒一會兒林照就回來了,身上被雨淋得透透的。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神色難得有了複雜的變化。

  「五公主在暖閣里,陛下......也在。」

  谷月笙愣了愣,踮起腳把傘舉到他頭頂。

  「什麼意思?那狗皇帝也在裡頭?」

  想到江佑澤給她說的千縷絲,臉上頓時露出嫌惡的神情。

  「那我不用下蠱了?他倆都那樣了,我這蠱下了也是多餘。」

  林照沉默地想了片刻,將傘重新接到手裡。

  「按照大人的想法,蠱蟲還需要下。」

  谷月笙還沒有想明白話里的意思,就被他提著領子翻進了牆裡。

  整個人騰空的那一瞬,衣裳領子勒著脖子,她差點叫出來。

  幸好雨聲夠大,加上她反應極快,才將溢出的半截驚呼壓了回去。

  不過眨眼的功夫,人已經被拎過了宮牆。

  林照帶著她走到轉角,鬆開攥住領口的手,把傘合上靠牆立住。

  剛想說話就見到身旁的人扯著領口瞪他,眼睛裡頭全是火。

  他拱了拱手,壓低的聲音里聽不出半分歉意。

  「奴失禮了。」

  谷月笙瞪了他半天,胸脯起伏著,到底沒發作出來。

  人家都已經賠禮道歉了,再揪著不放,倒顯得她小家子氣。

  她悻悻地整了整被拎得皺巴巴的領口,探頭看向亮著光的暖閣。

  「裡頭什麼情形?」

  林照做了個下壓的手勢,蹲下來貼著牆根走,挪到暖閣窗口。

  谷月笙撇撇嘴,提起裙擺,學著他的樣子挪過去。

  裙角蹭著牆根的青苔,濕漉漉地拖過地面,沾了滿邊的泥污,她也顧不上了。

  剛挪到窗下,裡頭的曖昧聲頓時傳出來。

  伴隨著男人粗重的喘息,混在雨聲里往耳朵里鑽。

  她本能地皺緊了眉頭,胃裡一陣翻湧。

  這對皇家父女,簡直是荒唐到骨子裡了!

  為了壓個藥性,連廉恥都不要了?

  可聽了片刻,才發現不對勁。

  那聲音年輕,帶著股莽撞的熱勁,不是狗皇帝的聲音。

  她的手搭在窗台上,直起身體,透過窗紙往裡看。

  裡頭燭火搖曳,牆上映出了快速晃動的影子。

  那是個年輕健壯的男人,皮膚在燭火下泛著薄汗的潤澤。

  他目光專注地望著身下的人,嘴裡翻來覆去地喘著叫。

  「公主......公主......好美......」

  哪怕看不到薛玉姝的神情,光看那熱烈地回應,就知道藥效還在頂峰,壓根沒清醒。

  這得是下了多大的量!才能瘋成這樣。

  谷月笙猛地翻了個大白眼,目光從榻上移開,掃向暖閣其他地方。

  不對啊……狗皇帝不在這兒?

  她把身子縮回來,偏頭看向身邊的人,壓低聲音問:

  「狗皇帝呢?」

  林照收回望向雨幕的目光,蹲著身體繼續往前挪。

  快要接近御書房的殿門,他才停下來,抬手往裡指了指。

  谷月笙循著指向看過去。

  殿內沒有燃起燭火,漆黑一片,看不清半個人影。

  天邊恰好閃過一道閃電,白光瞬間照亮了整座殿宇。

  她這才看到御書房大門敞開,門檻上洇滿深色水漬。

  而薛衍正好坐在那裡,就那麼仰著頭,看著黑漆漆的天。

  風夾著雨絲飄進來,打在龍袍下擺,他像是渾然不覺。

  聽著裡頭侍衛傳出的愉悅喟嘆,握緊了袖擺下的手。

  谷月笙在心裡嘖了一聲。

  一個當爹的,親閨女在裡頭跟人滾作一團,他就坐在外頭聽。

  這算什麼事?

  把親生女兒當玩意兒?

  蠱蟲雖然能攪亂他的神智,可到底不能憑空捏造。

  這個錯誤的決定,根源在於他本心。

  她把身子縮回來,後背貼著冰涼的牆根,臉上的嫌惡快要兜不住了。

  她嘴角抽了抽,到底沒憋住,對著雨絲低聲罵了句。

  「真噁心!」

  想到有那個男人在,蠱蟲不好下,只能等他們折騰完了。

  沒有傘的遮擋,雨水飄落在身上,涼絲絲地往領口裡鑽。

  她往牆柱的地方縮了縮,把手抬起來,用袖子擋住臉。

  身旁傳來細微的動靜,緊接著頭頂籠下黑影。

  她呼吸停頓了一瞬,袖子緩緩放下來,抬頭看過去。

  林照背對著她站在斜前方,用挺拔的身形擋去飄來的雨絲。

  濕透的衣裳貼著脊樑,勾勒出流暢的線條,雨水順著髮絲往下淌。

  谷月笙盯著他的背影發怔。

  蜈蚣像是察覺到什麼,從濕透的袖口裡鑽出來。

  它仰起頭看著主人的模樣,觸角在空中快速動了動。

  谷月笙這才猛地回過神,耳根莫名有點熱。

  把它塞進袖子裡,按得牢牢的,低頭閉上了眼睛。

  明明暖閣那邊的動靜還在響,污糟得很。

  她卻只能聽見面前的人衣擺淌水的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接著一滴,掉落在地面上。

  薛衍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久到暖閣里那點聲響徹底歇了,侍衛提著褲子溜出來。

  衣襟還敞開著,頭髮被扯得散亂,嘴唇紅腫,喉結帶著痕跡。

  「陛下。」

  他臉上情慾沒退乾淨,跪在薛衍跟前,抬著頭拱了行禮。

  「公主的藥……解了。」

  他聲音里還帶著點喘,像是還沒緩過勁來。

  天邊又閃過一道白光,讓人能夠完全看清他臉上的神色。

  那是得意的、贗足的,甚至帶著點狂喜的。

  是以為自己能尚公主做駙馬,滿心滿眼都是往後的榮華富貴。

  谷月笙貼著牆根差點罵出聲。

  這人腦子是不是讓雨泡了?

  你睡的是公主,皇帝親閨女,還是在這種情況下。

  不殺你滅口就不錯了,還擱這兒邀功呢?

  蠢貨,真是個蠢貨!難怪狗皇帝要選他!

  薛衍目光沉沉地盯著他,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袖口裡的手動了動,終於能夠揮出去。

  一道冷光閃過,臉上濺上幾滴帶著腥氣的溫熱。

  那侍衛臉上的得意還僵著,人已經往後倒了下去。

  谷月笙猛地捂住嘴,把涌到嗓子眼的驚叫硬壓下去。

  她整個人縮在牆根底下,後脊樑貼著磚牆,心跳得極快。

  之前只覺得狗皇帝昏聵好色,沒想到下起狠手來半點不含糊。

  林照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模樣,抬手朝她比了個手勢,放輕腳步往回走。

  谷月笙從牆根站起來,揉了揉軟麻的腿,悄然跟上去。

  來到暖閣的窗台邊,她撐起身體瞧了眼床上的人。

  藥效耗費了薛玉姝全部心神,此時已然昏睡了過去。

  臉上帶著股得償所願的滿足,被子沒蓋住的地方滿是紅印。

  「嘖。」

  谷月笙沒忍住輕嘖出聲,帶著說不盡的鄙夷和噁心。

  「睡得倒安穩。」她壓低嗓子,語氣裡帶著些許嘲諷。

  「夢裡怕是還當自己得逞了呢。」

  林照沒接這個話,耳朵微微側著,認真留意著殿門那邊的動靜。

  「速戰速決,蠱要如何下?」

  谷月笙儼然也聽見狗皇帝喚人的聲音,不敢再耽擱。

  她伸出手握住窗欞,試探著往外拉,卻紋絲不動。

  裡頭落閂了。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人,壓低了嗓子,「你在窗紙上開個洞。」

  說完又把小臂上的蜈蚣捏出來,指腹摸了摸它的腦袋,語氣帶著點哄。

  「醒醒,幹完這票給你找條肥蟲子補補。」

  蜈蚣勉強支棱起來,觸角懶洋洋的回應了幾下。

  谷月笙從袖口摸出小瓷瓶,把細小的蠱蟲倒在掌心裡。

  「咬住,不許吃了!」

  她咬牙切齒地警告著蜈蚣,手指在掌心點了幾下。

  等它聽話地咬住後,才移到窗戶角落的開口處。

  「去,快著點。」

  蜈蚣順著窗紙破口鑽進去,落地後爬得飛快,轉眼就躥到塌邊。

  谷月笙蹲在牆根底下,眼睛緊盯著裡頭,壓著嗓子指揮。

  「快爬上去,哎,反了反了!那是腳,從鼻子裡放進去!」

  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恨不得自己鑽進去親自下蠱。

  林照站在身後替她擋著雨,殿門傳來的動靜令他皺起了眉。

  目光越過她的頭頂,盯著暖閣里的那道屏風。

  「噓!別說話!」

  谷月笙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頓時把嘴閉緊,眼底滿是著急。

  屏風上的影子晃了一下,腳步聲停在暖閣門口。

  她的手搭在窗台,掌心裡全是汗,膝蓋都打著顫。

  蜈蚣剛爬到薛玉姝肩膀,還沒有爬到臉上呢。

  「快啊……」她嘴皮子幾乎沒動,氣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再快些,再快些,就差一點了!

  林照的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目光緊盯著那道屏風。

  屏風上的影子又動了,像是抬了抬腳,預備著往裡走。

  窗外的人幾乎同時矮了半截身子,貼著牆根動都不敢動。

  蜈蚣的尾巴尖兒也恰在這時消失在薛玉姝散亂的長髮里。

  薛衍聞著裡頭殘留的氣息,額頭青筋突突直跳,抬起的腳落回遠處。

  最終他還是沒有走進去,而是轉身離開了暖閣,聲音帶著股厭棄。

  「常德喜,將公主收拾好,送回瑤華殿。」

  「再讓皇后留意著,找個合適的人家,擇選吉日把她嫁了。」

  不中用的人,留著也沒用,只能打發掉。

  「奴才領旨。」常德喜應得利索,甩了甩拂塵就去叫人了。

  在宮女拿著新的被褥進去時,谷月笙已經被拎了出去。

  等到落地後,林照就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面無表情地道歉。

  「奴失禮了。」

  谷月笙壓著嗓子輕咳幾聲,把皺巴巴的領口扯平,轉頭瞪著他。

  「你是不是就會這一招?沒有其他的方式是不是?憐香惜玉會不會?」

  就知道用拎的!

  下手半點輕省都沒有,她脖子都要勒出印子了!

  回頭狗皇帝看見,要她如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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