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本樓主第一道命令,買糖!
楊過沒有立刻點頭應下,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辛懷北的全身。
寒風卷過荒坡,吹得辛懷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呼呼亂響。
袖口和下擺打著好幾塊粗布補丁,方才在客棧廝殺時,又被蒙古彎刀劃開了幾道大口子,灰黑的舊棉絮正往外冒著。
他腳上那雙破布靴,兩邊已經磨爛。
就是這麼個渾身上下湊不出十文銅錢的窮酸書生,剛剛才從蒙古人的眼皮子底下,劫走了十萬兩雪花銀、三萬兩赤金!
楊過看著他凍得發青的鼻尖,終究沒忍住,開口問道:
「辛先生,你在左千戶府里當了好幾年的帳房,經手的銀錢跟流水似的。」
「平日裡,怎麼也不替自己置辦兩件厚實像樣的棉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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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懷北低頭瞧了瞧自己磨破的袖口,微微笑了笑:
「讓楊少俠見笑了,辛某平日裡吃穿都有著落,能遮風避寒便已足夠。」
楊過眉頭微挑,追問了一句:
「那你就不曾想過,從那批金銀里給自己留上一些?」
辛懷北收斂笑意,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硬氣:
「那些銀子,每一兩都有用處。」
「辛某若是貪圖金銀富貴,何必冒著滿門抄斬的風險,跟蒙古韃子過不去?」
楊過腦海中,猛地想起自己在嘉興破廟裡的日子。
那時候,自己、阿牛和小石頭三個人縮在草堆里,日日為了幾文銅錢、半口冷飯而發愁,搶口吃的,還要被年紀大的乞丐欺負。
那會兒他最大的奢望,就是別餓死,別斷胳膊,兄弟三個平平安安活下去。
不過後來奇遇連連,九陽神功護體,九陰真經與乾坤大挪移接連到手,他以為自己已經站在武林之巔,這天下再無人能欺負他,足以縱橫江湖、逍遙快活了。
可今日看著眼前的辛懷北,他穿著打補丁的破舊棉袍,經手十三萬兩金銀卻分文不留。
他明明有一身驚艷絕倫的破陣劍法,本可以去襄陽城頭堂堂正正殺敵揚名,卻偏偏選了最艱難、最憋屈的一條路,潛伏在北地忍辱負重!
郭伯伯聚攏天下英豪抗蒙,千秋萬代都會被人銘記;可辛懷北這種在敵國暗夜裡穿行的無名英雄,死了都未必會被人知曉。
楊過胸口熱氣翻湧,忽然開口問道:
「辛先生,你這山河舊夢樓,如今共有多少人?」
辛懷北聽見楊過主動盤問樓中底細,知道這事有門兒,頓時喜出望外!
他猛地挺直腰板,傲然抱拳說道:
「楊少俠!山河舊夢樓上下,目前共有三百五十六名生死弟兄!」
「樓中行的乃是『一樓主,七職司』之制!」
辛懷北神采飛揚,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
「這三百多人里,既有武藝高強的綠林豪傑,也有走街串巷的腳夫、郎中、船夫,分散在北地各州府,平日裡各有正經營生掩護。」
「只有遇上要辦的大事,才依照七大職司暗中配合!」
「樓主之位一直暫缺,等一位能力挽狂瀾的蓋世英豪坐鎮。」
「『謀事先生』負責出謀劃策,統籌各方行動。眼下便由辛某擔任。」
「『聽更客』掌管各地暗樁耳目,專門刺探軍情、搜集消息。」
「『千里行走』負責追蹤探查、傳遞急訊。戴兄弟便是此職。」
「『擺渡人』負責秘密接應、轉運錢糧,以及護送人員撤離。」
「『掌秤人』掌管樓中錢糧產業,負責籌措物資、核對帳目。」
「『照骨人』負責甄別奸細、查察叛徒。」
「至於『掌劍人』,則統領樓中武藝高強的弟兄,負責營救、襲敵,以及誅殺作惡的蒙古大官。」
辛懷北說到這裡,笑著補充道:
「七職司各有所長,平日分頭行事,遇上大事再相互配合。」
「此次奪取蒙古官銀,便是聽更客探查守衛,掌劍人負責動手,擺渡人轉運金銀,千里行走傳遞消息,掌秤人清點財物。」
楊過聽完,不由得點頭稱讚:
「辛先生果然大才,不愧是謀事先生!這七職司環環相扣,各有所用,倒真把一群江湖豪傑擰成了一股繩!」
「進可刺殺劫糧,退可隱匿轉移,更有照骨人防患於未然,先生竟將這組織構思得如此縝密,真有古之名相,運籌帷幄之風!」
楊過眉頭微蹙,露出一絲難色:
「只是……不瞞先生,眼下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動身趕往萬里之外的波斯……」
辛懷北一聽,大手一揮,痛快得不得了:
「無妨!這算什麼難事!」
旁邊的蘇音一聽這話,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揪著斗篷衣角說道:
「公子!都怪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和各位姐姐……」
話還沒說完,楊過已經笑著抬手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門:
「胡說什麼呢?我答應你的事,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蘇音眼眶一熱,吸了吸鼻子,心裡頭只覺得這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自家公子更靠得住的人了。
陸無雙也在一旁抱著胳膊附和:
「就是!阿音你別瞎操心,這傻蛋雖然平日裡嘴欠又不正經,但答應過人的事情,吐口唾沫就得是個釘!」
楊過斜眼瞪她:
「不兒,我什麼時候不正經了?」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立在楊過身側的小龍女忽然輕聲開口:
「過兒。從前你幫人,總是習慣凡事親力親為、自己往最前頭沖。」
「怎麼如今大家湊在一處,人多力量大了,你反倒為難起來了?」
楊過微微一怔。
小龍女唇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你既然覺得他們做的事情值得去做,又何必非得等自己從波斯回來,才肯答應呢?」
一語驚醒夢中人!
楊過的腦子裡豁然開朗!
「是啊!辛先生善謀劃,戴乘風善於奔走傳訊,樓里更有三百多名各懷絕技的鐵血漢子!」
「自己如今要當的是統籌全局的樓主,又不是事事都要親自上陣的急先鋒!」
「真正執掌大局的人,何必每場仗都自己沖在最前面?」
想通了這一節,楊過再無半點猶豫!
他朗笑一聲,雙手抱拳環顧二人,氣度沉穩如淵:
「承蒙辛先生與戴大哥如此信重,這山河舊夢樓的樓主之位,楊過便厚顏接下了!」
「不過我年少識淺,初掌大局,在我趕赴波斯救人期間,樓中一應軍情籌劃、調度運轉,還要全權仰仗辛先生與戴行走替我掌舵!」
辛懷北與戴乘風激動得渾身血液直衝天靈蓋,同時抱拳躬身:
「屬下遵命!參見樓主!」
辛懷北滿臉紅光,興奮得大喊:
「戴兄弟,快請樓主信物!」
戴乘風立刻從貼身懷兜里,摸出一隻古樸厚重的紫檀小木匣,雙手捧到楊過面前,鄭重掀開匣蓋。
木匣之中,靜靜躺著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的烏鐵令牌!
楊過伸手拿起,入手沉重冰涼。
令牌正面,刻著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山河舊夢】!
楊過翻過令牌背面,只見上頭赫然刻著一行仿佛帶著滾燙熱血的小字——【故土未復,吾輩不休】!
楊過心頭一凜,將烏鐵令牌貼身揣入懷中收好。
他看著眼前這位吟嘯報國的鐵血書生,在寒風裡凍得指節發紫,腳上的破布靴都快張開嘴了。
楊過二話不說,轉過身,順手就從陸無雙肩頭挎著的大包袱里摸索起來。
他從包袱中取出一錠金子,大步走回辛懷北面前,不容分說便往他懷裡硬塞:
「辛先生,這錠金子你拿著!」
看到那錠沉甸甸的黃金,辛懷北卻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著了一般,猛地往後連退兩步。
寒風吹得他破舊的棉袍獵獵作響,可這個書生的脊梁骨卻挺得比雪松還要筆直!
辛懷北聲音鏗鏘,字字千鈞:
「樓主萬萬收回!」
「辛某在北地忍辱偷生,所求的從來不是高官厚祿、黃金美玉!」
「山河舊夢樓上下三百多兄弟,人人皆是毀家紓難的血性漢子。」
「辛某身為謀事先生,若今日收了這錠金子,便開了貪墨私利之先河,日後又有何顏面號令樓中弟兄?!」
楊過被他這股勁兒氣笑了,直接把金子往他袖筒里捅:
「這是我自己的錢贈予你的,算哪門子貪墨私利?快拿著!」
辛懷北死死捂住袖口,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可以!樓主定是怕辛某清苦,以此來貼補屬下,辛某絕不能收!」
兩個大男人在雪地里你推我搡,像推磨盤一樣較上了勁。
楊過大聲說道:「好了!我給你的啊,我給孩子的!」
「這是我給念安買糖的錢!」
辛懷北愣了:「這麼大一錠金子,得買多少糖?」
楊過皺眉說道:
「用不完就慢慢買!這回我管夠!你若再推,這樓主我可不當了!」
辛十三娘抱著孩子,終於破涕一笑。辛懷北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出話來反駁。
楊過收起玩笑,目光依次掃過辛懷北與一旁眼眶泛紅的辛十三娘,神色鄭重,聲音朗潤卻重若千鈞:
「辛先生,往後不必再這般拘泥刻板。」
「咱們謀的是光復山河的家國大事,但自己的小家,也萬萬不能不顧!」
楊過指了指十三娘懷裡的小念安,沉聲道:
「這些年你在敵營刀尖上行走,辛夫人和孩子跟著你提心弔膽、吃盡了苦頭。」
「若是咱們這些拼命的兄弟,都讓自己的妻兒老小挨餓受凍,那咱們流血賣命、光復山河,又有什麼意義?」
「聽我的,拿著這筆錢先好好安頓夫人和孩子,把你那身破棉袍換了,把身子骨養結實了。」
楊過嘴角微揚,霸氣十足:
「這便是本樓主上任後的第一道死命令,不許違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