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城隍爭權,何不自立門戶


  幽冥,后土殿後的居所內,沈威睜開雙眼,偏頭望去,瓊霄長發散在枕上,眉間清冷散去,尚未醒來。

  碧霄睡在另一側,手還搭在他的衣袖上,倒沒了平日那般活潑。

  沈威輕輕抽回衣袖,替兩女攏好薄被,才躡手躡腳下榻,穿過廊下,來到前院。

  院中無人,沈威便在石階前站定,閉上雙眸。

  玄光從體表透出,沿周身運轉,數息之後,才重新收歸體內。

  沈威睜眼,吐出一口濁氣,先前尚有虧損的本源,如今已再尋不出缺處。

  「混沌大道經當真玄奇,藉助雙修,竟已將虧損的本源盡數補全,如今也恢復到了准聖中期修為。」

  沈威握了握手掌,法力隨念而動,再無先前調息時的滯澀。

  只是想到與太清交手的那一戰,沈威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

  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確實強橫,凝出盤古真身之後,連太清都曾被他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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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自己的修為不足以長久承載那股力量,陣旗一毀,便再無抗衡聖人的本事。

  當時若非世界樹護住真靈,他與無當都不可能活下來。

  「修為才是根本,只靠陣法,終究不穩。」

  沈威抬頭望向幽冥上空。

  毀去的都天陣旗還要重新祭煉,刑天也必須救出,后羿的大巫本源,同樣要設法找回。

  上回伐天之時,他還有三件至寶與十二都天神煞大陣未曾盡露,如今太清,玉清已有防備,再走出去,等著自己的手段只會更多。

  至少也要先突破准聖后期,再重回洪荒。

  沈威正要收回目光,腳下地氣忽然一動,遠處昏暗的幽冥天際,多出一片金光。

  金光越過忘川,照到酆都城中。

  街邊幾個原本縮在檐下的遊魂,起初還想躲避,待光華落在身上,搖晃的魂體反倒穩住,便又試探著走了出來。

  沈威神念掃過,已察覺那光中帶著西方法門的氣機,正隨著溫養魂體,一點點融入其中。

  這些遊魂來日轉世,縱然不記得幽冥之事,對西方法門也會更為親近。

  沈威見狀,只在心中暗笑了一聲。

  還沒談正事,倒先替西方結起善緣來了。

  准提的性子果然半點未改,便是地仙都懶得理會的蠅頭小利,他也不肯錯過。

  不過這點手段,沈威也未放在心上,踏出院門,迎向來人。

  准提立在金光之中,臉上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身後隨行的,只有地藏,燃燈,慈航與文殊廣法天尊四人。

  燃燈遠遠看見沈威,腳步便停了一瞬。

  當日天外那場自爆,他曾以心神觀望。

  內天地崩毀之後,毀滅之光連三十三層天都一併淹沒,太清的太極圖被震飛,聖人亦受了創傷。

  沈威與無當就在自爆中心,連一道遁光都未曾逃出,如何還能生還?

  來時雖已從無當口中得知消息,可真見人王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燃燈仍難以相信。

  慈航也望見了沈威,原本尚在打量酆都的目光,立刻收了回來。

  昔日量劫中,這位人王斬去多少玉虛門人的性命,如今竟連聖人都未能將他留住。

  沈威已走到准提前方,稽首一禮。

  「見過准提道友。」

  聖人與人王各有果位,沈威雖未證道,卻也不必以晚輩自居。

  這一聲道友喚得自然,准提亦笑著還禮,身後的四人則鄭重躬身。

  「吾等拜見人王!」

  地藏行禮之後,並未立即直起身來,燃燈與慈航,文殊亦然。

  能同聖人交手,又從那等自爆中復甦的人物,已經容不得他們存半分輕慢。

  准提上下看了沈威一眼,笑意更盛。

  「人王底蘊深厚,貧道佩服,才過了這些時日,竟已將修為恢復如初,實在難得。」

  沈威皮笑肉不笑,抬手示意身後殿門。

  「道友過譽了,裡面請。」

  ……

  后土殿內,沈威與准提各據一方蒲團坐下,地藏等人便侍立在准提身後。

  沈威待准提落座,也不再說客套話,徑直問道。

  「道友既願帶弟子過來,想必無當師姐已將城隍之道說過了?」

  「自然說過。」

  准提頷首,朝殿外望了一眼。

  「設城隍以接引亡魂,再由地府審斷善惡,使眾生死後亦有法度可循,人王能想到此法,當真是有大智慧,這份功德……」

  「功德且放在一旁。」

  沈威抬手止住,目光落回准提身上。

  「西方如今人族不少,往後還會更多,城隍之道既要在人族踐行,請西方教參與,自是合情合理,道友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准提也不介意被打斷,仍笑呵呵地應著。

  「人王所言有理,只是西方弟子還須傳法修行,再去各地立廟,接引亡魂,難免分身乏術,何況香火成神之道一出,天庭豈肯坐視?這般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貧道也不好應下。」

  准提說著,將身後的地藏喚到近前。

  「無當道友還提起,要讓地藏入主地府,貧道將這弟子教養至今,往後留在幽冥,西方豈不又少一位可用之人?」

  地藏聞言垂首,沈威卻未看他,只望著准提。

  「地藏入府,自有大功德可取,足以助他嘗試突破准聖,道友教中多一位準聖,如何算得損失?再者,城隍護住西方百姓,西方人口,靈脈日益興盛,於貴教同樣有益。」

  地藏原本只在一旁垂首候著,聽到准聖二字,終於抬起了頭。

  來時走過十殿,那些空著的神位,他也曾看過,只是沒想到,入主此處的功德竟能助自己再進一步。

  地藏看向准提,卻見老師仍笑著,沒有點頭,便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老師尚未應下,他自然不能越過老師,自行接受人王的許諾。

  沈威心中已然有數。

  准提哪裡會看不到這些好處,不過是嫌分得不夠,想再討一份罷了。

  果然,准提接下來便收起了幾分笑意。

  「壯大西方,貧道自無不肯,可我教弟子立廟,奔走,得罪天庭,最後百姓所敬的是城隍,城隍所聽的又是地府,氣運與權柄都歸你們,我西方教出了力,總不能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吧?」

  准提望著沈威,笑意已淡了下來。

  「若真是如此,此事便不必再談了。」

  沈威沒有立即作答。

  這件事,西方確實吃虧。

  先前讓無當帶話,請地藏入主地府,說得好聽是送他一樁功德,實則也是向西方要人。

  地藏一旦受了地府神職,與地道結下因果,便不可能再任由西方二聖隨意調回。

  到時候,縱然准提親自來要,也須先問過執掌地道的后土。

  自己借這樁事,將西方的一位得意弟子留在幽冥,准提又豈會看不出來?

  但地藏終究還是西方教弟子,不論留在幽冥還是西方,修為增長,壯大的仍有西方教。

  至於城隍之道遍地生根,眼下看來,受益最多的確實是人族。

  亡者得以接引,生者有神職護持,西方教得來的益處,卻還要等西方人族壯大之後,才能慢慢顯現。

  沈威斟酌之間,准提已再次開口。

  「倒也不難,西方的城隍,自當由我西方教弟子擔任,若是如此,貧道便應下了。」

  「不可能。」

  沈威答得乾脆,連半分商量的意思都沒有。

  「城隍必須由人族司職,從生前有功德,行事正直之人中擇取,受地府敕封,斷無將西方城隍盡數交給一教包攬的道理。」

  准提遭了拒絕,也不氣惱,只向沈威搖了搖頭。

  「人王,事不是這麼談的。」

  「西方靈脈能有今日景象,確實承了你的恩情,貧道從未忘記,可貧道終究是西方教主,縱然不為自己,也總要為門下弟子考慮。」

  准提望向身後地藏,又轉回沈威面前,態度已放得很低,話卻沒有鬆口。

  「地藏可以留,西方教也可以參與,但若教中連半分可掌的權柄都沒有,貧道如何向門下交代?」

  沈威與准提對坐,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地藏退回原處,慈航看了看老師,又望向沈威,兩人都未再開口,門下弟子自然也不敢插話。

  沈威並非捨不得給西方教好處,可城隍任職之權,絕不能交出去。

  若是各地城隍皆由教門把持,往後百姓身故,連死後的善惡都要先過教門之手,這條道,便已偏離他最初所想。

  過了許久,沈威忽然抬起頭。

  「若是本王願送西方教一樁機緣呢?」

  「哦?」

  准提挑了挑眉,倒沒有急著答應,等著沈威往下說。

  「西方位列玄門,卻又被摒除在玄門之外,既然如此,何不自立門戶?」

  准提臉上的笑容頓住了。

  方才談城隍權柄之時,他尚能從容討價還價,此刻卻端坐不動,望著沈威的神情也凝重下來。

  沈威沒有催促,只迎著准提的目光,緩緩念道。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准提聽罷,仍未開口。

  地藏站在蒲團後方,等著老師如往常那般笑著接話,片刻之後,卻見准提眼帘低垂,連方才論事時的笑意都收盡了。

  殿側,慈航原本只在聽兩人商議城隍之事,此刻卻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幾句偈語似有所指,究竟與自立門戶有何關聯,他一時尚不能解,可老師的神情,分明已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慈航看向燃燈,見燃燈同樣繃著臉,目光停在准提身上,顯然也在等老師回應。

  文殊廣法天尊則向前挪了半步,尚未出聲,又停了下來。

  地藏不解那偈語究竟藏著何種機緣,可「位列玄門,何不自立」這句話,卻聽得清楚。

  兩位老師在紫霄宮受道祖傳承,方有今日聖位。

  若只為一樁地府機緣,何須議論另立門戶?地藏越想越不安,卻不敢出聲詢問。

  慈航與文殊的目光碰到一處,各自從對方臉上看見了不安。

  慈航心中發涼。

  自己與文殊當初離開闡教,轉投西方,終究還在玄門之內,兩位教主也仍尊道祖。

  可人王所提的自立,分明連這一層名分都要斷開。

  人王這是要讓西方教叛經離道,脫離道祖!

  燃燈與慈航,文殊先後對視,地藏也已抬起頭來。

  幾人倒吸一口涼氣,再看蒲團上的准提,老師竟仍未出言斥責,甚至連一句回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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