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只是想念長姐


  張從遠跪在地上磕了十幾個響頭,額頭上磕出血印子,混著冷汗往下淌。

  秦問退了一步,給他騰出點空間。

  「起來。」

  張從遠哆哆嗦嗦爬起來,腿軟得站不直,兩隻手垂在身側抖個不停。

  秦問歪了下頭,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張大人既然覺得鞏凡明有功在先,那本相給你個機會。」

  張從遠渾身一僵。

  「明天午時,鞏凡明問斬。」

  秦問的語調平平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刀,你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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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裡「嗡」地一聲。

  張從遠的瞳孔猛地收縮。

  「相……相爺……」

  「你不是念舊情嗎?」秦問扣著劍柄,慢吞吞往回走,「那就親手送他上路,也算全了你這份舊情。」

  張從遠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沒蹦出來。

  秦問在御台的太師椅上坐下來,拿起茶盞,揭蓋子吹了口氣。

  「怎麼,不願意?」

  張從遠撲通又跪下去了。

  「臣……臣願意!臣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就不必了。」秦問喝了口茶,「死一個鞏凡明就夠了。」

  張從遠跪在殿中央,滿臉的淚混著滿頭的汗,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他張著嘴喘氣,腦子裡全是漿糊。

  親手砍鞏凡明的腦袋?

  他在刑部幹了二十三年,簽過無數斬首的批文,可從來沒親手拿過刀。

  更別說要砍的人,是跟他喝了二十年酒的老交情。

  可不砍,那把刀就落到自己脖子上了。

  還有他那七歲的兒子。

  張從遠跪著,膝蓋骨在金磚上磨得生疼。

  「臣……領命。」

  秦問擱下茶盞。

  「嗯。」

  底下的大臣們齊齊把頭埋低了三寸。

  張從遠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腿使了兩下勁沒使上來,身子晃了一晃。

  再晃了一晃。

  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往後倒。

  「咣當」一聲,六十多歲的人摔在金磚地面上,四肢攤開,兩眼翻白,嘴角冒出白沫。

  殿裡安靜了兩息。

  旁邊站著的禮部侍郎嚇得往後跳了一步。

  秦問皺著眉往下看了一眼。

  「廢物。」

  兩個字從牙縫裡漏出來,聲音不大,殿裡聽得一清二楚。

  他沖殿門口的禁軍抬了抬下巴。

  「拖到御醫館去,死在殿上髒地方。」

  兩個甲士跑進來,一人架一條胳膊,把張從遠像拖麻袋一樣往外拖。

  張從遠的官帽在地上滾了兩圈,沒人去撿。

  文武百官盯著地磚看,連呼吸都放輕了。

  新帝坐在龍椅上,手心裡全是汗,臉上那層笑早就掛不住了,但還是硬撐著沒垮。

  殿裡沉了一陣。

  右列靠後的位置,一個人邁了出來。

  兵部主事王明遠,品級不高,三十出頭,走路倒是穩當。

  他抱著笏板,恭恭敬敬往前走了三步,先朝龍椅拱了拱手,又朝秦問的太師椅拱了拱手。

  「臣兵部主事王明遠,有邊關急報稟奏。」

  新帝坐直了。

  秦問掃了一眼,沒攔。

  「說。」

  王明遠從袖子裡取出一封火漆密函,雙手呈上。

  「友余將軍楊毅率八萬鐵騎北出崇關,三戰三捷,連破匈奴前鋒兩營,斬首六千餘級,奪回定北、平沙二鎮!」

  殿裡的氣氛忽然鬆了一口。

  打了勝仗,好事。

  底下的大臣們互相看了看,有人小聲嘀咕了兩句。

  新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抖了一下。

  楊毅。

  八萬鐵騎。

  三戰三捷。

  他在龍椅上差點沒站起來。

  但他忍住了。

  他看了秦問一眼。

  秦問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扶手。

  新帝把涌到嗓子眼的激動硬咽了回去,換了個穩妥的說辭。

  「楊毅將軍為國征戰,朕心甚慰。」

  他頓了一拍,裝作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說起來,昭陽皇姐遠嫁友余多年,朕甚是掛念。」

  這句話扔出來,殿裡沒什麼動靜。

  新帝又加了一句。

  「朕想降旨,召楊毅將軍攜皇姐回京,設宴犒賞。一來慰勞功臣,二來……朕想見見姐姐。」

  最後四個字說得輕了些。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想姐姐,擱哪兒都說得過去。

  新帝偷偷看了秦問一眼。

  秦問的手指停了。

  新帝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陛下思念親人,人之常情。」

  秦問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新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

  來了。

  新帝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楊毅剛打完仗,邊關還沒徹底平定。」秦問端起茶盞,看著杯里的茶葉打轉,「前線主帥擅離,萬一匈奴反撲,誰頂上去?」

  新帝張了張嘴。

  秦問放下茶盞,看向他。

  「公主可以回來。楊毅,留在前線。」

  新帝心裡「咯噔」一聲。

  只讓姐姐回來?不讓楊毅回來?

  那他費這麼大勁鋪的路,不就全廢了嗎?

  鞏凡明在牢里給他出的主意,核心就是楊毅手裡那八萬鐵騎。公主只是傳話的,真正能跟秦問掰手腕的是楊毅。

  可他不敢爭。

  「相父所言極是。」新帝把頭低了低,「邊關要緊,楊毅將軍確實不宜——」

  「陛下。」

  秦問忽然叫了他一聲。

  新帝的話斷了。

  秦問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龍椅跟前。

  他站在御階的最高處,比坐著的新帝還高了半個頭。

  然後他伸出手,按在新帝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

  但新帝的身子矮了半截。

  「陛下召楊毅回京,到底是想姐姐,還是想他那八萬鐵騎?」

  新帝的呼吸停了一拍。

  底下的文武百官聽不清御台上的對話,只看見秦問的手搭在皇帝肩膀上,像是長輩在叮囑晚輩。

  新帝的兩條腿開始打顫。

  龍袍底下的膝蓋撞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相、相父說哪裡話……」

  新帝的嗓音乾澀得快冒煙了。

  「朕就是想姐姐……朕跟姐姐從小一起長大,分開這幾年,朕日日都在想……」

  秦問的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

  新帝的臉白得像紙。

  「相父明鑑,朕絕無……絕無其他心思!」

  秦問盯著他看了三息。

  新帝覺得過了三年。

  「行。」

  秦問收回手。

  新帝差點癱在龍椅上。

  「公主回京省親,陛下的孝心本相豈敢攔著。」

  秦問走回太師椅坐下來,撩了下袍角。

  「至於楊毅嘛——」

  新帝的心又提了起來。

  「本相再想想。」

  這句話沒說死。

  新帝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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