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借刀之策
新帝的手指在龍袍底下掐著掌心,指甲陷進肉里,疼得他清醒了幾分。
不能急。
不能讓秦問看出來。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一切聽相父安排。朕只是……想姐姐了。」
秦問端著茶盞,蓋子擱在杯沿上,撥了撥浮葉。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茶水的聲響。
新帝的後背已經濕透了,龍袍裡頭的中衣黏在皮膚上,又悶又癢。
秦問忽然擱下茶盞。
「楊毅這一仗打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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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愣了一拍,沒接上話。
秦問看著他。
「八萬鐵騎,三戰三捷,斬首六千,連下兩鎮——這份軍功,朝廷該賞。」
新帝趕緊點頭。
「該賞!必須賞!」
「怎麼賞?」
新帝腦子轉了兩圈。
「加封?增餉?還是——」
「陛下自己拿主意。」
新帝又愣了。
讓他拿主意?
這是試探還是放權?
他不敢賭。
「朕……朕想聽聽相父的意思。」
秦問笑了。
那種笑法,新帝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陛下,楊毅手裡的兵,名義上是友余駐軍,實際上聽誰的,你心裡清楚。」
新帝的喉結動了一下。
秦問放低了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本相不攔你召公主回京,也不攔你賞楊毅。但有一件事,陛下得記住。」
新帝攥著扶手。
「楊家的兵權歸不歸陛下,不是陛下一個人說了算的。」
秦問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拍一個聽話的晚輩。
「得跟本相商量。」
新帝把頭低下去。
「朕明白。」
秦問站起來,整了整衣袍。
「那就這麼定了。公主回京省親,百官出城相迎,規格嘛——按親王禮制辦。」
他轉頭看向殿下。
「錢良。」
右列里,一個五十來歲的官員應聲出列。
「臣在。」
「公主回京一事,你跟禮部對接,三日內擬好章程報上來。」
「臣遵命。」
秦問點了下頭,朝殿門走去。
走了兩步,停下來。
「對了。」
滿朝文武豎起耳朵。
「明日午時的事,諸位別忘了。」
鞏凡明。
問斬。
沒人敢應聲,也沒人敢不應聲。
齊齊拱手。
「臣等謹遵相爺之命。」
秦問邁出殿門。
身後四名甲士跟上來,鐵靴踩在石板上,聲響齊整。
走到殿門外的台階上,秦問停下腳步。
日頭升高了,照在漢白玉的欄杆上晃眼。
王虎從台階側面小跑過來,壓著嗓子。
「相爺,死牢那邊辦妥了。屍首換過了,驗屍的人也是咱們的人,明天斬首沒問題。」
秦問沒答這茬,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皇上昨晚去了趟刑部大牢,你知道吧?」
王虎的腳步頓了一下。
「屬下……有所耳聞。」
「有所耳聞?」秦問抬了下眉毛。
王虎縮了縮脖子。
「屬下的人盯著了,全程沒走眼。皇上穿的太監衣裳,帶了個內監叫劉安,半夜溜進去的,在鞏凡明牢里待了小半個時辰。」
「說了什麼?」
「隔得遠,聽不全。但屬下的人看見鞏凡明一直在比劃,皇上走的時候臉色很差。」
秦問往前走,步子不快。
「你猜猜,鞏凡明臨死之前給皇上出了什麼主意?」
王虎跟在後頭,想了想。
「策反朝中舊臣?聯絡外藩?」
「格局小了。」
秦問走到轎子跟前,沒急著上。
「楊毅。」
王虎愣了。
「就剛才殿上,皇上提的那個楊毅?」
「友余少帥,八萬鐵騎,連皇上的親姐姐都嫁過去了。」秦問撩起轎簾,回頭看了王虎一眼,「你覺得皇上今天在朝上忽然說想姐姐,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王虎的臉色變了。
「鞏凡明給他出的主意?」
「昭陽公主吹枕邊風,楊毅帶兵進京,皇上手裡就有了跟我掰手腕的本錢。」秦問鑽進轎子坐下來,「裡應外合,一舉翻盤。想得挺美。」
王虎的汗「唰」地下來了。
他湊到轎簾邊上,聲音壓得極低。
「相爺,那咱們得提前動手啊。楊毅手裡可不止八萬,加上友余本部駐軍和各關隘守備,攏共十幾萬人。要是真讓他帶兵進京……」
「你打算怎麼辦?」
「調西路軍和南營提前布防?把京畿三營全拉出來?」
秦問掀開轎簾的一角,看著他。
「內鬥?」
王虎張了張嘴。
「自己人打自己人,匈奴在北邊看熱鬧?」秦問鬆開轎簾,「蠢。」
王虎被噎了一下,沒敢吭聲。
轎子裡安靜了幾息。
秦問的聲音從帘子後面傳出來,不緊不慢的。
「楊家三代鎮守邊疆,忠的不是皇上,是大乾。楊毅的爹、他爺爺,都是拿命換的軍功。」
王虎聽著,點了點頭又覺得不對。
「可要是昭陽公主出面,打的是清君側的旗號——」
「那就看誰先到了。」
王虎沒聽明白。
秦問沒解釋,語氣忽然換了個調子。
「楊家的忠心,用對地方,是一把好刀。」
轎簾掀開一條縫,露出秦問半張臉。
王虎看見他笑了一下。
那種笑,每次出現的時候,都意味著有人要倒霉。
「備轎。」
王虎立正。
「鳳藻宮。」
王虎「啊」了一聲。
王虎識趣地沒再多問,轉身吩咐轎夫換方向。
轎子調了個頭,往宮城深處去了。
——
鳳藻宮。
顧蓮綿坐在梳妝檯前,銅鏡里映出一張沒什麼血色的臉。
她拿著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攏著頭髮,攏了半天也沒攏出個樣子。
擱下梳子,她拿起桌上的胭脂盒,打開看了一眼,又蓋上了。
「抹給誰看。」
她嘀咕了一句,把胭脂盒推到一邊。
吃飽喝足拍拍屁股就走,一連好幾天影子都不見一個。
當她是什麼?客棧的掌柜?
顧蓮綿越想越氣,拿梳子在桌上敲了兩下。
「咚咚。」
門外傳來敲門聲。
顧蓮綿沒回頭。
「不餓,端走。」
敲門聲停了一拍。
然後,一個聲音從門板那頭傳進來。
「不餓也得吃。」
顧蓮綿手裡的梳子掉了。
她猛地從凳子上彈起來,差點絆在裙擺上。
快步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又頓住了。
深吸一口氣。
把臉上的表情收拾了收拾。
拉開門閂。
秦問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個食盒,身上還穿著上朝的蟒袍,衣冠整齊。
顧蓮綿看了他一眼。
轉身,背過去了。
「來做什麼?鳳藻宮的門檻你還記得往哪兒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