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現場過秤現場賣
二樓木樓梯被踩得咚咚作響。
樓下的劉癩子從青磚地上爬起來，伸手推了陳彪一把。
「快追啊！」劉癩子壓低了手掌，「二樓坐的都是大領導，讓他衝撞了貴客，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陳彪甩開步子就要往樓梯上沖。
陳大海從飯店台階旁邊撲了上來，兩隻長滿老繭的手死死扯住了陳彪的衣角。
「陳主管，小孩子不懂規矩，千萬別動手打人！」
「滾一邊去！」
陳彪反手一掌推在陳大海肩膀上，快步跨上了二樓樓梯。
二樓走廊里舖著一條紅毯。
一個端著銅茶盤的跑堂小跑著迎面走過來，伸手想攔。
陳燁側身晃開半步。
前面正當中的雅間門扇半開著。
屋裡飄出淡淡的茅台酒香。
陳燁沒有停步，抬手用胳膊肘頂開木門，穩穩站在了門檻當中，把手裡那兩隻黑綠色的雙頭大鮑舉到了胸口高度。
「沙埔村漁民陳燁，給各位領導送來剛出水的深海活鮑！」
大圓桌旁坐著五個人。
坐在客位的是周縣長，主位上坐著地委下來的張專員。
承包飯店的趙賢文正端著酒杯站著敬酒。
門板突然被撞開，趙賢文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看著門檻前赤著膀子，滿身都是海水乾涸後白鹽粒的年輕人。
趙賢文抬腳就要往外走，準備叫二樓的保衛把人拖出去。
這要是擾了地委領導的酒興，他的飯店承包合同明天就得作廢。
主位上的張專員放下了手裡的紅木筷子。
他的視線落在了陳燁掌心裡托著的那兩隻東西上。
黑綠色的厚重甲殼足有海碗口大，邊緣那一圈肥厚的肉足還在微微收縮蠕動。
張專員抬手虛按了一下：「等等，讓他進來說話。」
趙賢文收住了腳步。
陳燁邁步跨過門檻，直奔大圓桌邊緣。
桌角正好放著一個沒盛菜的青花大瓷盤。
陳燁彎下腰，將掌心裡的兩隻雙頭大鮑輕輕的擺進了瓷盤裡。
濕潤的海水順著白瓷盤底慢慢的滑開。
兩隻鮑魚離開了手掌的溫度，肉足立刻本能的緊繃聚攏，肥白飽滿的邊緣透著一股子鮮活韌勁。
陳燁低頭看著盤子裡的肥厚鮑肉，忽然想起了家裡邊的白秀琴。
桌邊的幾個幹部全都坐直了身子。
趙賢文湊近半步，伸手捏了捏鮑魚邊緣的厚肉。
肉質緊實彈手。
這絕對是正宗的一斤重雙頭活大鮑。
張專員指了指盤子：「小伙子，這東西是在哪兒起出來的？」
陳燁把雙手在粗布短褲上擦了擦。
「回領導的話，今天趕上大退潮，我在黑礁荒島那邊的深水暗岩縫裡，徒手撬出來的。」
陳彪此時氣喘吁吁的衝到了包廂門口，剛探進半個身子，就被趙賢文抬手給擋在門外。
張專員點了點頭。
「深水徒手采鮑，這可是個把力氣賭在海里的硬功夫。」
「現在的政策好，公社實行包產到戶，允許社員搞副業搞自主經營的。」
陳燁指了指盤子，順著話頭接了下去。
「海邊的社員們有了奔頭，下死力氣也能賺到錢。」
「我今天撈到這批貨，第一時間就拉來公社唯一的國營大飯店了，也是想讓縣裡領導嘗嘗咱們本地海里最好的出產。」
「嗯，搞活經濟嘛，好貨自然要往最有需要的地方流。」
張專員把雙手搭在膝蓋上，轉頭看向旁邊的周縣長。
「周縣長，你聽聽沙埔村這個年輕後生講的話。」
「包產到戶，允許自主經營，這就是最生動的範例嘛。」
周縣長立刻點頭附和。
「專員說的對，公社跟飯店必須全力保護漁民正當經營的幹勁，絕不能讓群眾流汗又流淚。」
趙賢文站在旁邊，立刻明白了桌上的風向。
還沒等他說話，陳燁站在桌旁，繼續開口。
「領導，樓下板車上的大木桶里，還用井水陳冰鎮著整整兩桶一樣的活鮑。」
「現在運上來，正好讓後廚查驗。」
張專員聞言一驚：「哦？既然有整桶的大貨，那就抬上來看個究竟。」
陳燁幾步走到臨街的雕花木窗邊，一把推開了兩扇木格窗。
街道上的熱風灌了進來。
陳大海正焦急的守在板車旁邊，搓著一雙布滿裂口的手。
「爹！」
陳燁探出身子，朝樓下喊了一聲，「把板車推到台階底下，把桶卸下來！」
趙賢文也快步走到窗前，探出半個身子，指著樓梯口的陳彪。
「陳彪！你耳朵聾了？」
趙賢文催促起來，「趕快滾下樓去，幫這位老鄉把水桶穩穩噹噹抬上來！」
站在台階邊的劉癩子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陳彪嚇得一縮脖子，順著木樓梯連滾帶爬的沖了下去。
他跑到板車前，雙手抓住浸透冰水的深水大木桶邊緣，腰杆猛的一沉。
陳大海雖然滿心疑惑，但也趕緊上去搭手。
不多時，沉重的腳步聲重新回到了二樓走廊。
陳彪跟陳大海抬著一隻大木桶進了雅間，隨後又下樓把另一隻木桶也抬了上來。
兩個木桶沉甸甸的落在大圓桌旁的地面上。
木桶蓋子被當場揭開。
最上層鋪著的厚實海草被陳燁一把掀開。
底下的冰渣已經融化，幾十隻海碗口大小的雙頭大鮑整齊的碼在水草之間，黑綠色的甲殼泛著潤澤的光。
再往下翻，還有一層巴掌寬的三頭大鮑。
每一個都在微微的蠕動，散發著新鮮的海水鹹味。
在座的幾個局長跟科長全都坐不住站了起來，走到了木桶邊上低頭細看。
趙賢文轉過頭朝門口的跑堂招手。
「快去後廚叫大師傅，挑四隻最大的出來，刷洗乾淨直接清蒸，給領導們嘗鮮！」
張專員抬手攔住了趙賢文的胳膊。
「等等。」
張專員整理了一下灰色的中山裝領口，「出海打魚是辛苦錢，我們下來調研，絕不能占社員一分一厘的便宜。」
「飯店按市價收購，帳目要算得清清楚楚，當場現結。」
趙賢文連連點頭。
他轉頭看向站在桶邊的陳彪。
「還愣著幹什麼？」
「去把那杆新校準的大木桿秤拿過來，當著專員還有周縣長的面，現場過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