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老張家還是厚道人


  趙賢文轉身跨進收發室,不多時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走出來。

  他拉開拉鏈,從裡頭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整齊的碼在石階上。

  「這是一千塊。」

  「外頭這八張是八十,零碎的兩塊六毛,全在這兒,小陳你當面點點。」

  陳燁伸手把那厚得發燙的鈔票拿在手裡,手指隨意一捻,厚度便清清楚楚。

  「趙老闆做生意爽快,數目不用數,差不了。」

  趙賢文哈哈大笑,拍著肚腩。

  「我就喜歡跟明白人打交道!」

  「今天誰也不許走,你們幾位大功臣必須在二樓雅間吃飽喝足!」

  陳燁把錢攏在手心裡,轉過身拉了一把還呆立在原地的張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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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柱叔,海山,先進來把帳算清,咱們再踏實喝酒。」

  幾個人走到酒樓後院的石榴樹下,避開了前堂的喧囂。

  陳燁把那一疊厚厚的鈔票放在石磨盤上,目光平靜的看向張鐵柱。

  「鐵柱叔,今早出海前定好的規矩,三七分帳。」

  「總帳一千零八十二塊六毛,扣掉今天兩艘船燒的六塊錢柴油,還有四塊錢的碎冰跟網具磨損,剩下淨賺一千零七十二塊六毛。」

  陳燁從大團結里抽出二十一張,又從零錢里數出六塊四毛,整整齊齊的碼在張鐵柱眼皮子底下。

  「張家出船出大絞盤,按先前承諾的三成,這是二百一十六塊四毛錢!」

  張鐵柱死死的盯著石磨上的巨款,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張海山站在父親身後,雙手緊緊的抓著褲腿。

  二百一十六塊四毛!

  自己為了娶媳婦欠下的一百二十塊錢彩禮窟窿,不光能一口氣填平。

  還能剩下快一百塊錢給媳婦扯兩身紅綢緞,打一口嶄新的大立櫃!

  換作碼頭上的劉癩子或者何彩蓮,這會兒怕是早就餓虎撲食一樣把錢搶進懷裡了。

  可張鐵柱卻站在原地,遲遲沒有伸手。

  過了好半晌,老漢顫巍巍的伸出那雙結滿老繭的手。

  只拿起了桌上的一百八十塊,隨後把剩下的推了回去。

  「小燁,這錢……叔不能拿這麼多。」

  陳燁挑了挑眉。

  「鐵柱叔,白紙黑字說明白的帳,嫌少?」

  「少個屁!是太多了!」

  張鐵柱把臉一沉,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老農特有的憨厚與堅持。

  「今天要是沒有你領著去,我和海山開著大船在海上轉悠三天,可連個蝦須子都見不著!」

  「海上的魚道跟蝦窩,那是你的真本事,是老天爺賞給你的飯碗!」

  「我們張家就出了把子力氣,平白分走兩百多,傳出去讓人笑話」

  張鐵柱咽了口唾沫,伸手把兒子拉到跟前。

  「再說了,做人得懂得知足,吃得太飽,容易撐破肚皮!」

  「海山的彩禮差一百二十塊,叔厚著臉皮拿一百八十塊,剩下這三十多塊錢,你拿去買柴油買好煙抽!」

  「你要是不收回去,下回出海,我們張家的大船再也不敢跟你搭夥了!」

  張海山也連連點頭。

  「小燁哥,我爹說得對!我們能填平饑荒就燒高香了,不能占你這麼大便宜!」

  看著這對淳樸憨厚的父子,陳燁心裡也有點觸動。

  在這見錢眼開,為了幾分錢就能在碼頭撒潑打滾的世道。

  知進退,懂知足的人,才是真正能合夥走長遠的夥伴。

  趙德柱兩口子要是能有張鐵柱一半的通透,也不至於淪落到在海灘上喝西北風。

  陳燁沒有再推拉,伸手將那錢收了回來。

  「行,既然鐵柱叔把話說到這份上,這二十塊錢算我陳燁欠張家的一個人情。」

  「往後只要我出海,張家的大船永遠是頭一個合夥的!」

  張鐵柱聽到這話,臉上的皺紋終於徹底舒展開來。

  「哎!有你這句話,叔心裡就踏實了!」

  陳大海站在旁邊,抽著旱菸袋,嘴角也忍不住跟著咧開了。

  自家二小子如今不光撈錢厲害,連收攏人心的手段都這般老練,老陳家的祖墳當真是冒了青煙了。

  「行了行了,帳算清了,趕緊上樓墊墊肚子。」

  陳大海用菸袋鍋敲了敲車把,扭頭看向陳燁。

  「對了,你那簍雜魚打算怎麼弄?」

  陳燁拍了拍身上的泥灰。

  「玉珍麵館,我順道給她送過去。」

  聽到玉珍麵館,陳大海原本鬆弛的老臉瞬間緊繃起來

  「你站住!」

  陳大海一步跨過來,一把搶過推車把手,橫在陳燁跟前。

  「老子就猜到你小子沒安好心!」

  陳燁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

  「爹,昨天三姐跟孩子們餓得前胸貼後背,是人家玉珍給下的熱湯麵!」

  「人情歸人情,買賣歸買賣,送幾條雜魚算什麼?」

  「少跟老子扯這些歪理!」

  陳大海不由分說,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裝滿雜魚的竹簍,穩穩的扛在自己肩膀上。

  「這魚,老子替你去送!」

  陳燁看著父親那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爹,您去送也行,可別拉著臉。」

  「少廢話,老子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橋都多!」

  陳大海狠狠瞪了陳燁一眼,又扭頭衝著張鐵柱使了個眼色。

  「老張,你看好這兔崽子,把他押上二樓,別讓他滿大街亂竄!」

  說完,老頭子邁開大步,扛著五十多斤的魚簍,雄赳赳氣昂昂的朝著街角的玉珍麵館殺去。

  張鐵柱跟張海山在旁邊憋笑憋得滿臉通紅,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海山,別樂了。」

  陳燁笑著搖了搖頭,把帆布包往懷裡緊了緊。

  「上樓,今天咱們嘗嘗日月宮大師傅的手藝。」

  趙賢文早就安排好了一間雅致的小包廂。

  桌上鋪著大紅色的塑料台布,正中間擺著一大盤紅亮油潤的油燜大蝦。

  旁邊配著醬牛肉,涼拌海蜇皮,還有一大海碗燉得軟爛的紅燒肉。

  酒是公社酒廠特供的大曲,香氣撲鼻。

  張鐵柱父子倆長這麼大頭一回坐進這麼氣派的包間,屁股挨著軟包椅子,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顯得局促不安。

  陳燁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拆開一包紅梅香菸,一人甩了一根。

  「鐵柱叔,海山,別拘著,今天咱們是憑本事坐在這兒吃肉喝酒的。」

  趙賢文端著酒杯推門進來,親自給幾人倒滿。

  「小陳說得對!今天這桌酒席,全靠你們拉來的生猛海貨撐門面!」

  「來,為了咱們沙埔村的大豐收,干一杯!」

  四隻粗瓷茶碗重重的碰在一起,辛辣甘冽的白酒順著喉嚨直衝而下。

  張海山喝了一大口酒,夾起一隻通體金黃的大對蝦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興奮得滿面紅光。

  而陳燁卻也陷入了深思。

  颱風過幾天就要來了,這錢還是不大夠買大船,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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