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聽船長的話


  晌午吃罷飯,太陽斜斜的掛在西牆頭上。

  陳家灶房裡飄著一股子淡淡的草木灰味兒。

  陳大海蹲在灶膛邊上,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

  低著頭把老柳家當年的救命之恩,以及柳媚一個人帶著老娘看病的悽慘事兒,原原本本的跟老伴還有白秀琴念叨了一遍。

  「老柳當年為了幫我擋落石,生生斷了三根骨頭,咱老陳家絕不能幹忘恩負義的虧心事。」

  陳大海把旱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眼皮偷瞄著兒媳婦。

  「那大船一出去就是十天半個月,七八個糙漢子成天拉網,要是沒個心細的人做飯熬薑湯,可受不了。」

  張秀梅擦了把眼角的淚水,嘆了口氣說。

  「老柳是個實在人,走得早,丟下孤兒寡母的受人欺負,咱們確實該幫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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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秀琴手裡掐著豆角尖,低垂著眼皮,手指頭輕輕的抖了抖。

  她悶聲不響的待了一會兒,抬起頭來。

  「爹,娘,理兒是這麼個理兒,柳家小姨日子艱難,既然是干正經伙將的活計,我沒二話。」

  陳大海聽罷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連著點頭誇讚。

  傍晚十分,陳家小院的木柵欄門半掩著。

  老棗樹投下一大片厚實的陰涼,石桌旁圍坐了一圈大老爺們。

  趙德柱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腰杆挺的筆直,就是胸口還隱隱的發疼,眼神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張鐵柱跟張海山爺倆坐在右手邊,滿臉紅光,手腳老老實實的放在膝蓋上。

  旁邊還坐著三人,兩個年紀大些的是李大奎和孫老漢,年輕些的叫趙木生。

  都是之前幫過陳家的人。

  還有兩個年輕後生,叫李二狗跟劉石頭。

  柳媚則單個人坐在石凳的最邊上,換了身青布衫。

  領口扣的嚴嚴實實,兩隻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腿上,一直微微的低著頭,半點不敢亂看。

  陳燁從堂屋大步邁出來,手裡拿著個硬皮小冊子,往石桌上一拍。

  院子裡原先嗡嗡的說笑聲立馬停了,大伙兒的眼珠子齊刷刷的盯在他身上。

  陳燁拉開條凳坐下來。

  「各位,兩百馬力的大機帆船,明個兒一早正式祭海下水。」

  「咱們這船,吃水三米半,跑的是外海深水區,跟以前劃著名小舢板在近海撈小雜魚根本不是一碼事。」

  「醜話咱們先擱在前頭,出了這個港灣,海上的風浪可不認人,靠的是大傢伙兒齊心協力。」

  趙德柱趕緊清了清嗓子,第一個接話。

  「小燁說的對,大船出海,沒規矩那就成了一盤散沙,全聽船長的安排!」

  張鐵柱也跟著一拍大腿。

  「小燁,你就把道道劃出來,咱們照著做就成!」

  陳燁點點頭,伸出第一根手指頭。

  「第一條,工錢跟分紅。」

  「咱們不整舊社會二道販子剋扣工錢那一套,上了我這船,個個都算工頭,保底一天十塊現大洋。」

  孫老漢和趙木生倒抽了一口涼氣,身子不自覺的往前湊,眼珠子亮的跟燈泡似的。

  一天十塊,一個月出海二十天那就是整整兩百塊,抵得上城裡大工廠老工程師大半年的工資了。

  「船一靠岸,魚貨過秤,當場就分錢。」

  陳燁繼續往下說,視線落到張海山身上。

  「要是撞上特大魚汛,撈著值錢的極品好貨,到了月底,按照各位出力的多少,另外再包大紅包。」

  柳媚坐在角落裡,長睫毛輕輕的顫了顫。

  偷偷抬起眼皮,盯著陳燁那張稜角分明的側臉,手心裡慢慢滲出了細汗。

  「第二條,各管各的,命令就是鐵律。」

  陳燁伸出第二根手指,臉色猛的嚴肅起來。

  「趙德柱叔,你幹了十來年的村長,心裡頭有數,這船上的大副交給你,主要管船艙配重跟一路上的水路瞭望。」

  趙德柱胸脯一挺,沉著嗓子答應。

  「把心放肚子裡,叔這把老骨頭就是拼在甲板上,也絕對不出一星半點兒的岔子。」

  「鐵柱叔,你年輕那會兒在機修廠幹過,船上的柴油機,機器保養,以及冷庫的溫度控制,全交給你老哥一個了。」

  張鐵柱咧開嘴一笑,把胸口拍的啪啪直響。

  「機器要是出了事,我老張提著腦袋來見你!」

  「海山,你領著剩下的人,專門管前甲板,撒網,起錨,拉雙絞盤,全歸你們了。」

  幾人齊刷刷的站起來,激動的臉脖子通紅。

  「你就看咱們的表現吧!」

  陳燁目光轉了轉,落到縮在最邊上的柳媚身上,語氣平平淡淡。

  「柳媚,後廚生火做飯,燒熱水熬薑湯,看管糧食跟淡水,是你的活計。」

  「伙將雖說不下海拉網,可一船人的身子骨全指望你,半點馬虎不得。」

  柳媚慌忙站起身,兩隻手擰著衣角。

  「小燁……不對,船長放心,我肯定把後廚收拾的利利索索,絕不給大伙兒添亂。」

  陳燁抬起右手,在石桌面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

  「到了大海上,所有指令全聽我一個人的。」

  「誰要是敢偷奸耍滑,磨洋工,直接扣掉當天的工錢。」

  「誰要是敢拉幫結派,搬弄是非,甚至在船上耍錢鬧事。」

  「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船一靠岸立馬捲鋪蓋滾蛋,這輩子都不再用!」

  這幾句話說的鏗鏘有力。

  趙德柱領頭叫了聲好,所有人也都連連點頭。

  陳燁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規矩都立好了,今晚上大傢伙兒回屋睡個安穩覺。」

  「明早,碼頭祭海,正式開船!」

  事情商量完,漢子們揣著滿肚子的激動勁兒,三三兩兩的走出了小院。

  柳媚落在最後面,剛要邁出木柵欄門的時候,冷不丁的停下了步子。

  她轉過身,傍晚的夕陽照在她乾淨的臉蛋上,映出好看的身段。

  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裝滿了說不完的感激。

  陳燁對上她的眼神,卻只是輕輕點了下頭,立馬就把視線挪到了別處。

  柳媚抿了抿嘴唇,眼底閃過一點失落。

  接著咬了咬嘴角,掉頭快步鑽進了黃土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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