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詐,一顆彈殼試真鬼
吃罷後晌飯,天徹底黑透。
前院大殿裡,又「篤篤篤」的敲起木魚,混著磬的「嗡」響。
弘遠和邱清岳這倆老混蛋,正較著勁做晚課,吵得腦仁子疼。
客房沒亮燈。
楊三娃盤坐在炕沿上,借著透進的月光,把家當一件件往外掏。
三沓鈔票,邊角有點打卷。
還有透著香的金絲楠木盒。
楊三娃貓下腰,摳開炕洞口的擋板。
裡頭堆著層厚黑的陳年草木灰,乾爽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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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鈔票,用從齋堂順來的薄膜塑膠袋裹緊,壓在楠木盒底。
一併填進炕洞,再將擋板扣嚴,掃淨落下的草木灰,這才消停。
拾掇完,他拍了拍手,把壓滿子彈的盒子炮和《鬼谷羅謀經》塞進被窩,靠在被子上丟盹。
枕著經書和槍,睡著才踏實咧。
「吱吱——!」
褲襠里拱出顆毛茸茸的腦袋。
大灰耗子鼻子聳聳,直奔炕邊的粗瓷碗。
碗裡是楊三娃特意存的半碗苞谷珍子稀飯,邊上還擱著撕好的白面饃疙瘩。
不見半點葷腥,耗子也不挑。
前爪抱起塊饃,往稀飯里蘸了蘸,蹲在碗沿上吃得直吧嗒嘴,白鬍鬚不住地抖。
楊三娃歪靠在被窩垛子上,眯著眼,瞅著耗子直樂。
「咥吧,愣慫咥。」
「等這陣子風頭過了,俺天天買醬牛肉餵你。」
耗子抬起黑豆眼瞅瞅,尾巴在炕席上甩得啪啪響。
「咚咚!」
屋門冷不丁被敲了兩下。
楊三娃立馬收起笑模樣,抄起大灰耗子塞進被窩,腳尖順勢把炕上的碗往暗影里踢踢。
「吱呀——!」
木門推開,陸慎之拄著拐,片著腿邁進門檻。
他伸手拽亮了燈,捏著本卷了邊的《孟子》。
勾著頭順著眼鏡縫,朝楊三娃瞅了瞅。
「還沒睡?」
陸慎之走到桌旁,拉開長條凳坐下,把《孟子》擱在桌面上,捋了捋毛邊。
「丟盹哩,經念得人頭疼。」
楊三娃往牆根縮縮,扯過被子扇住肚皮,把盒子炮往深處懟了懟。
「陸公安,天黑透咧,有事?」
陸慎之沒接話,低著頭掏掏兜,掏了個空。
抬起眼皮,目光瞅著楊三娃。
「借根煙。」
楊三娃愣了下,咧嘴「嘿嘿」尬笑,從兜里摸出順來的紅塔山,磕出兩根。
一根遞給陸慎之,一根叼嘴裡,摸出火機,「噹啷」掀開蓋子,探身替陸慎之點上。
點完火,楊三娃順手把火和煙盒又揣回了兜,咧著大嘴憨笑。
陸慎之眼皮抖了抖,沒計較,咂了口煙,青煙順著鼻孔往外沖。
「三娃,聽沒聽孟子說過句話?」
「啥話?」
楊三娃眯著眼咂了口煙,順著鼻子和嘴裡噴出。
「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陸慎之彈下菸灰,手指敲敲《孟子》。
「殺個叫紂的痞子,不算弒君。從作惡的那天起,本就是個該殺的畜牲。」
楊三娃眼皮子跳跳,縮著脖子憨笑。
「陸公安是文化人,講的書袋話俺聽求不懂,俺就知道好人得有好報。」
「真不懂?」
陸慎之身子往前探了探,死死盯著楊三娃。
「小食堂外頭,打架那會。」
他頓了頓,彈下菸灰,聲低了幾分。
「你跟黑紅星撕扯,為啥他的槍口總朝向我?」
屋裡靜了下。
只有木魚聲,還在「篤篤」直響。
「冤死求咧!」
楊三娃愁苦著臉,拍著炕,叫喚起來。
「陸公安,俺當時都掙著命咧,誰還管求槍口朝哪咧!」
「要不你斃了俺算求,俺是沒法活咧!」
邊說邊愣慫拍著炕沿,扯著嗓子潑婦式嘶吼!
「你敢說?」
陸慎之眼窩猛地一亮,語氣卻很平淡。
「當時沒想過借刀殺人?」
楊三娃脊樑竄起股涼氣,頭搖成撥浪鼓,唾沫星子亂飛。
「俺可咋活咧,公家人冤枉人咧!」
「俺跟他無冤無仇,憑啥要殺人咧!」
他嚎成了驢叫,聲一浪蓋過一浪,不住地眯眼偷瞟。
「無冤無仇?」
陸慎之冷笑,從兜里掏出枚彈殼,拍在桌上。
「這是在案發現場找到的彈殼,不屬於任何礦自持槍械。」
他指尖點著那枚彈殼,慢悠悠地開口。
「你說這枚彈殼上,會不會留下兇手的指紋?」
楊三娃閉了嚎叫,湊到彈殼旁,瞳孔縮了縮。
又想詐俺?
這分明不是盒子炮的彈殼,細了點。
再說,俺在地上就沒有開過槍。
前頭刑警還說礦上正挖咧,你從求上弄彈殼去?
這姓陸滴,真實壞滴淌膿咧!
「哎呀媽呀!」
楊三娃嚎著吼叫,直拍大腿,踩著炕蹦了幾蹦。
「路公安,案子破咧!」
他一指桌上的彈殼驚呼。
「快駕車把這東西送回去,篩出指紋抓人咧!」
陸慎之坐定沒動,眼角不住地抽,滾滾喉嚨,咽下口唾沫。
伸手揣起桌上的彈殼,塞回兜里。
「會查清楚的!」
兩人隔著方窄窄的木桌,大眼瞪小眼。
楊三娃咧著嘴嚎,眼珠子定定地瞅著陸慎之,半點不閃。
陸慎之繃著臉不吭氣,眼皮子眨都沒眨。
足足半袋煙的工夫,他忽然笑了。
陸慎之擺擺手,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隨手丟了。
「黑紅星炸了井自己找死,翻篇就翻篇了。」
「你被銷掉的戶,回頭局裡發函,給你補上。」
楊三娃這才咧著嘴坐下,嘿嘿憨笑。
「謝陸公安!俺就說公家人最講理咧!」
「少扯蛋。」
陸慎之抓起桌上的《孟子》,站起身話鋒一轉。
「礦上的事過去了,但明早下墓救人,你要敢耍花花腸子,別怪我翻臉無情。」
楊三娃剛要起咒發誓,院裡猛地傳來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抓賊啊!廟裡進賊了!」
小和尚的嘶吼從齋房傳來,混著「叮叮咣咣」摔碟子絆碗的響動。
前院的木魚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道黑影連滾帶爬地衝進月亮門。
「砰」地撞開楊三娃的屋門,栽倒在門檻上,趴著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