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亂,揣著巨款進城
趴在門檻上的黑影,渾身浸在血水裡,血腥氣沖得人站不住。
屋裡白熾燈晃眼,照得更清晰。
來人脖子細長,腦袋歪在青磚地上,兩隻奇大的招風耳耷拉在腮幫子旁。
楊三娃扒著炕沿細瞅,眼皮猛地一跳。
招風耳!
這驢求咋摸到廟裡來咧,被人拾掇成這副鬼德行?
陸慎之拐著緊走兩步,蹲下身,探出兩指試試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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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三娃趿拉上膠鞋,假模三道地下炕湊上去,倒抽口涼氣。
招風耳的黑褂子爛成了布條條,後背、肩膀全是血口子,皮肉外翻,骨茬子露在外邊。
「賊往哪跑了?」
院裡腳步雜亂,呼啦啦衝進一幫人,把門堵了個嚴實。
「都閃開!」
小和尚埠鐵鍋,刷鍋水冒著白氣,湯水直晃蕩。
「讓小納燙死這驢日的!」
邱清岳提把禿掃帚,弘遠攥個木魚槌,隨行刑警手裡的54式直接拉了栓。
「住手!」
陸慎之抬手壓了壓,臉色沉得厲害。
「不是賊,收了吧。」
他偏頭掃過屋裡,指指弘遠和小和尚。
「大師,帶小師父先休息,這裡沒事。」
「道長留下,小張也站站。」
弘遠瞅了眼地上的血人,沒多問,拉上小和尚轉身帶上了門。
邱清岳把掃帚一丟,罵罵咧咧蹲下身。
「日了鬼了,黑了都不叫道爺消停,哪又鑽出個短命鬼嘛!」
他嘴裡不乾不淨,摸出黑葫蘆,抖出顆黑丸。
連脈都懶得把,掰開招風耳腮幫子,藥丸隨手一丟,再從袖口掏出包藥面子,漫著傷口隨意撒撒。
「齊活!」
藥面子沾血,騰起細密的血黃沫子。
招風耳疼得渾身直抽抽,「哼哼唧唧」直扭鉤蛋子,愣是沒醒。
「死求不了,就是血跑多咧,養養就能成。」
陸慎之點頭,冷臉沖老道揮揮手。
「道長辛苦,歇了吧!」
邱清岳翻個白眼,甩下袖子推門走了。
屋裡頭只剩他們三個人,地上躺個要死不活的驢求。
陸慎之目光透過鏡片,定定落在楊三娃臉上。
「三娃,這人你見過沒?」
楊三娃心窩一緊,眼一轉,指著招風耳擺出副剛開竅的樣子。
「見過!盜墓的有他,長得很意外俺記得住!」
楊三娃餘光瞟著招風耳,手心滲出冷汗。
驢求,萬不敢醒!
你這破嘴又不值錢,瞎雞巴禿嚕兩句就麻達咧!
「他叫劉光輝,外號順風耳,是我線人的同門師弟。」
陸慎之話音剛落,劉光輝喉嚨里就發出聲「咕嚕嚕」,眼皮亂顫,猛地睜開眼。
他眼裡布滿血絲,死死瞪著陸慎之,一把攥住他的褲腳。
「光輝!咋了?」
陸慎之忙彎下腰,急聲追問。
劉光輝捯口血沫子,梗著脖子,扯嗓子嘶吼。
「快……快救花姐……惠農!」
吼完,他脖子一軟,腦袋砸地上,徹底昏死過去。
陸慎之臉色大變,轉頭看向隨行刑警。
「小張,背上人,走!」
刑警二話不說,彎腰拽起劉光輝的胳膊,往背上一托,抱著鉤子就往外沖。
陸慎之拄著拐跟在後頭,轉眼就出了院門。
幾口煙工夫,廟外頭響起212轟油門的咆哮聲,車燈晃了下,順著山路越跑越遠。
廟裡徹底靜了,各人待在各人的屋裡都不出聲。
楊三娃站在門邊,看著車沒影了,「啐」了口。
惠農?
關俺求事,狗咬狗,驢求們都死絕咧才好!
頭兩天,楊三娃在廟裡待得提心弔膽,生怕陸慎之殺個回馬槍,治他的罪。
大灰耗子天天夜裡出去尋摸,變著法地給楊三娃往回叼土元和藥草。
楊三娃也不嫌噁心了,閉著眼當糖嚼。
不出十來天工夫,陸慎之那邊半點信兒都沒傳回來,他胳膊的夾板倒是先拆了。
新長的骨頭比原先粗壯硬實,掄起來虎虎生風,半點不耽擱使勁。
白日裡他就銷上門,趴在炕頭上硬啃《鬼谷羅謀經》。
「啥是『天地為枰,萬化作子;機未嘗召,物自歸局。』?」
楊三娃仗著高三的底子,古句還是半懂不懂,讀的他頭暈眼花直薅頭髮。
到了九月初,戈壁的風一天比一天硬。
一大早,楊三娃收拾立正,摳開炕洞擋板,摸出那三萬塊錢。
他點出十張票子揣進貼身兜里,又不放心,再抽出兩張疊好塞進鞋裡。
剩下的錢連同盒子炮重新藏停當,別上牛耳刀準備下山。
不能再在廟裡乾熬咧!
的進城弄本《古漢語常用字字典》!
跟弘遠打了聲招呼,楊三娃晃晃悠悠的下了山。
在砂石路邊蹲了半個點,攔了輛手扶拖拉機,奉上根紅塔山,「突突突」地顛進了大武口城。
剛跳下拖拉機,楊三娃的眼睛就有點不夠使了。
馬路兩旁全是磚房和小樓,人挨著人,「叮鈴鈴」自行車鈴響成一片。
路邊支起一溜小吃攤,炸油餅,燴臊子麵,「咕嘟嘟」的羊雜碎,香氣饞得他浛水直淌。
街角擺著四五張撞球案子,幾個留長髮、穿喇叭褲的半大後生,叼著煙,撅著鉤子「啪啪」打球。
錄像廳門口立著塊黑板,粉筆寫著《喋血雙雄》《賭神》,高音喇叭里放著槍戰動靜,熱鬧得不行。
燙著大波浪的婆娘穿著健美褲,鉤蛋子勒得圓丟丟的,擦肩而過帶起一陣頭油的香風。
楊三娃捂緊兜里的鈔票,花兩毛錢買了根奶油冰棍。
一口咬下去,又冰又甜,爽得他直眯眼。
同樣是人,俺在井下吃煤灰差點丟了命,城裡人過的這是啥神仙日子!
楊三娃咬著冰棍棒嚼得「咯吱」響,尋摸著往新華書店方向溜達。
路過條背街巷道,掛著粉紅珠簾的玻璃門忽地推開。
一隻擦著紅指甲的手直接搭在他肩上,說著半生不熟官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喲,小伙子,浪街呢,進來耍耍啊!」
楊三娃眼皮一跳,猛地後撤半步,手順勢插進後腰,死死扣住了牛耳刀。
定睛一瞧,面前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婦人。
燙著捲毛,眼圈烏青發閃,大紅嘴唇,領口缺塊布,露出截蠟黃的胸脯子。
楊三娃怔了怔,抬頭往招牌上一瞅。
招牌上寫著四個紅字:【芊芊理容】。
「姨母,拽俺弄慫?」
那婦人捂嘴浪笑,瞟了瞟楊三娃腦袋,順手在他硬邦邦的胳膊上捏了把。
「瞧你這毛長的,跟山漢似的,進屋給你拾掇下,舒坦舒坦唄!」
楊三娃摸了摸自己野草似的長髮。
「鉸就鉸,多少錢?」
「便宜,才五塊!進來唄!」
婦人眯著眼,掀開珠簾,把楊三娃往屋裡讓。
屋裡頭光線很暗,厚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頂只亮著盞粉紅色的燈泡。
楊三娃鼻子聳了聳,刺鼻香水混著菸灰味直打腦子,熏得他周身都不自在。
婦人按著他肩膀,把他壓在紅色人造革轉椅上坐定。
「嘩啦」一聲,後屋珠簾被掀開。
一個穿著迷你超短裙、黑絲襪的女娃扭著腰走了出來。
女娃約莫十八九,臉蛋子白淨,胸前兩團肉把薄衫子頂得翹起。
她站定在轉椅後,手裡連把剪子都沒拿。
手臂搭在楊三娃肩上,身子往前一貼,那兩團軟肉實打實地頂在他後腦勺。
楊三娃身子猛地繃緊,腦海里閃過田彩霞那張憎惡的臉,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呼出的氣噴在他耳根子上,女娃的聲又嬌又媚:
「大哥,去裡屋……跟妹子玩玩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