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算,隔窗釣來活菩薩


  聯防隊就設在市公安局斜對過。

  一溜灰撲撲的民用平房,隔著條馬路,直勾勾對著公安局的紅漆大鐵門。

  這地界邪性,左右百十米連個雜貨鋪都沒有。

  街面上來往的人行道過,都得緊著步子繞道走,走遠了還要回頭往地上狠狠「啐」口濃痰。

  進了這排平房,不死也得脫層皮。

  最東頭的拘留室,窗戶沒安玻璃,糊著層舊報紙。

  報紙破了幾個大窟窿,九月的風呼呼往裡灌,吹得人骨頭縫發寒。

  黎雅雯站在牆根下,雙手死死揪著楊三娃的衣角,小臉凍得慘白,直勾勾盯著屋門。

  楊三娃倒是鬆快。

  大馬金刀地杵在破窗戶邊,湊著大窟窿,眼珠子定定瞅著馬路對過的公安局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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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耳刀進門前,就被他借著撒尿的工夫,藏在了院裡茅房的磚縫裡。

  他肚子裡早盤算好咧!

  犯不上跟聯防隊動手,那是二求才幹的事。

  聯防隊算半個公家人,真要動了刀子,有理也變沒理。

  陸慎之還指著他帶路進墓,指定地過來替他擦鉤子。

  「吱——!」

  外頭馬路上猛地傳來聲急剎。

  一輛掛著警燈的吉普212停在公安局門口,車身糊滿了黃沙。

  楊三娃眼珠子一亮,脖子往前湊了半寸。

  車門推開,陸慎之拄著拐跨下車。

  看著比十天前慘多了,下巴上全是青胡茬,頂著倆烏青的眼圈,一瘸一拐。

  「陸科!哎喲,陸科長留步!」

  院門口守著的聯防隊長哈著腰,顛顛地往馬路對過跑,臉上擠著褶子,雙手遞上根哈德門。

  「我不是科長!」

  陸慎之腳步沒停,擺了擺手,嗓子沙啞。

  「有事說事,還要向局裡匯報。」

  「大喜事啊陸公安!」

  聯防隊長把煙別回耳朵,搓著手,唾沫亂噴。

  「今個在勝利街,按住個驢求!」

  「您猜咋著?地頭蛇酒缸,叫給拾掇了,胳膊斷了,肋巴骨折了,這會兒還在醫院哼哼呢!」

  陸慎之頓了頓,停下步子,偏過頭瞅他。

  「酒缸?」

  「是那個練摔跤,五六個人近不了身的地痞?」

  「對方幾個人?動傢伙了?」

  「就一個!半大後生,赤手空拳,聽口音是個外地愣娃!」

  聯防隊長搓著手諂笑,巴巴地瞅陸慎之。

  「我尋思這驢求手黑,指不定背著大案,這不緊忙給您報信嘛!」

  陸慎之推了推新眼鏡,猛地扭頭,望向聯防隊。

  他調轉方向,徑直進了院子。

  楊三娃瞅了個真亮,嘴角勾了勾。

  兔子進套咧!

  他拉著黎雅雯緊走兩步,貼在門邊狠揉兩把眼眶,把臉一垮。

  院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陸慎之立窗根底下,順著窟窿往裡瞅,正對上巴望的楊三娃。

  陸慎之嘴角扯了兩下,被氣笑了。

  「把門打開。」

  他站在窗外,冷著臉吩咐。

  鐵鎖「嘩啦」抽開,聯防隊長剛要言傳,就被陸慎之揮手打斷。

  「人我帶走,案子刑偵辦了。」

  「啊?這……也能成!」

  聯防隊長愣了下,瞅瞅陸慎之的黑臉,緊忙點頭哈腰地退到門邊。

  鐵門剛拉開條縫,楊三娃就擠了出來。

  他擺出滿臉受委屈的憨相,拍著大腿就嚎。

  「陸公安!可算來咧!」

  「城裡太欺負人咧,驢求非逼俺鄉黨干見不得人地事,俺要不還手,就被打死球咧!」

  旁邊的黎雅雯見楊三娃衝著公安連哭帶嚎,嚇得往後縮縮,小手把衣角攥得更緊了。

  陸慎之定在原地瞅著楊三娃。

  目光從他粗壯的胳膊刮過,又落在黎雅雯身上。

  「閉嘴吧,就你能叫喚!」

  陸慎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

  「跟我出來!」

  楊三娃立馬收了乾嚎,衝著發懵的黎雅雯擠擠眼,壓低嗓子哄了句。

  「莫怕,這是熟人,瓷實得很。」

  說完,拉著黎雅雯的手,顛顛地跟在陸慎之鉤子後頭。

  路過茅房牆根時,楊三娃假裝繫鞋帶,手往磚縫裡一摸,牛耳刀貼著小臂別進了後腰。

  三人出了聯防隊,陸慎之拐進旁邊巷道,鑽進家國營飯館。

  過了飯點,大堂里冷冷清清。

  陸慎之挑個角落坐下,摸出糧票和錢拍在桌上,衝著跑堂的大姐喊了嗓:

  「三碗羊肉搓面,再來個羊頭,兩瓶汽水!」

  楊三娃拉著黎雅雯坐在桌對面,摸出紅塔山,磕出根遞給陸慎之。

  「陸公安,破費咧!」

  陸慎之眼角抽了抽,接過煙叼在嘴上。

  楊三娃「噹啷」打亮火,探身給他點上,又揣回兜里。

  「這位是?」

  陸慎之吐口煙,看向不敢抬頭的黎雅雯。

  「俺鄉黨,光屁股長大滴,叫黎雅雯!」

  楊三娃咧著嘴,把她怎麼被騙進理容店,鉸頭怎麼撞見這事,半真半假地喧了遍。

  至於牛耳刀和兜里一千個元,他是半句沒提!

  很快,三大碗熱騰騰的搓面端了上來。

  麵條搓得筷子粗,蓋著層紅亮亮的羊肉臊子,撒著蒜苗碎,香氣直往人臉上撲。

  陸慎之撬開汽水,又把羊頭往黎雅雯邊上送了送。

  他摘下眼鏡,揉揉滿是血絲的眼眶,放緩口氣。

  「小姑娘,受驚了。」

  「那家店回頭讓人去封,沒人再敢欺負你。」

  「吃飽飯,你是想回家,還是投奔親戚都隨你,車票局裡給報。」

  黎雅雯抬頭,瞅著陸慎之,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侷促地站起身,手搓著衣角,給陸慎之深深鞠了個躬,輕聲回話。

  「謝謝公安同志……。」

  楊三娃捧著海碗,正呼嚕呼嚕咥面,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聽到這話,他緊忙伸手把黎雅雯拉坐下。

  「咥面,吃飽咧俺送你回家,城裡亂求得很,不麻煩政府咧!」

  這姓陸的心眼子多成馬蜂窩。

  今個請客撈人,後頭指定憋著壞屁咧。

  俺送雅雯走,最穩妥!

  「咔嚓!」

  楊三娃咬了口生蒜,仰起脖子,把麵湯喝淨,扯過袖子抹了把嘴。

  「陸公安,俺是無功不受祿。」

  他放下空碗,身子往前湊了湊,擋住黎雅雯,壓低嗓。

  「說!想讓俺幹啥?」

  黎雅雯正小口咥著麵條,聽見這話,緊張地抬起頭看楊三娃。

  陸慎之瞅見楊三娃護犢子的架勢,沒吱聲,從公文包里摸出張照片,推了過去。

  照片是在個羊圈裡拍的,洗得有些發烏。

  地上躺著三具屍體,脖子上是道細細的血線,切口齊整,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

  屍體旁邊,散落著幾張金錢豹皮,還有十幾枚空彈殼。

  楊三娃盯著那道眼熟的傷痕,眼皮猛地一跳,順手把照片扣在桌面上,不叫黎雅雯瞅見。

  乾隆通寶剌滴!

  是老四川那驢求下的手!

  「我們趕到惠農時,晚了一步。」

  陸慎之手指敲了敲照片,臉黑得嚇人。

  「花姐失蹤了,羊倌一家三口被割了喉。」

  「我們在地窖里搜出了十幾條獵槍和大量制式彈藥,羊倌不是普通人,是賀蘭山最大的盜獵頭目!」

  楊三娃後心窩發寒,死死摳著桌沿。

  老四川不是在羊倌家養傷嗎?

  咋把羊倌全家弄死求咧?

  這幫驢求是鬧內訌,黑吃黑砸窯咧!

  要不趁亂弄咧老四川,求個消停?

  不能應承地太快,得討個大實惠!

  「說這弄慫?」

  他把腦袋晃成撥浪鼓,縮縮身子。

  「俺就是挖煤滴,他是亡命徒,俺嫌命長嘛!」

  陸慎之盯著楊三娃,指節敲敲桌面。

  「虎爺是要收你當乾兒子吧!」

  楊三娃怔了怔,輕輕按住陸慎之的手。

  「陸公安,那算不得真!」

  陸慎之前傾,死死盯著楊三娃,緩緩開口。

  「招風耳說,虎爺當真了,發誓要收服你。」

  楊三娃咧嘴憨笑,撓撓後腦勺,眼珠子滴溜亂轉,猛地拉下臉,坐正身子。

  「陸慎之,為你賣命,一碗搓面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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