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闊,扯布買肉回古廟
從郵局出來,楊三娃把匯款單遞給黎雅雯。
她折好單子,仔細塞進貼身兜里。
一千塊錢寄回去,夠黎老師先治一陣病咧。
大武口城巴掌大地界,兩人東瞅西逛,晃蕩到日頭偏西。
路過百貨大樓,楊三娃腳底猛地一剎。
他摸摸自己那身破衣服,又掃了眼黎雅雯身上舊得洗不出來的確良褂子。
「走,進裡頭轉轉!」
黎雅雯腳尖抵著地,死活不敢往那扇氣派的玻璃大門裡邁。
「三娃哥,裡頭東西貴得很,俺不敢。」
「貴個求,哥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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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三娃不聽她囉嗦,攥著她的手腕就往裡拽。
一樓賣日用百貨,二樓全是成衣和布匹。
玻璃櫃檯擦得錚亮,穿藍大褂的售貨員嗑著瓜子,斜著眼打量一身土氣的兩人。
楊三娃眼皮都沒抬,徑直走到成衣櫃檯前,手指在玻璃面上「篤篤」敲了兩下。
「同志,把那件碎花的確良襯衫,還有那條黑健美褲拿下來。」
售貨員翻了個白眼,身子動都沒動。
「那可是上海進的尖貨,光襯衫就得十八塊五,你買不起。」
楊三娃沒廢話,直接勾著鞋底,抽出兩張藍幽幽的百元大鈔,下巴衝著模特身上的運動服一揚。
「再拿兩身男式運動服,兩雙回力膠鞋,來兩條成紅塔山,麻利些!」
售貨員瞅見那兩張皺巴巴,被腳汗漚爛的大票子,眼珠子當時就直了,臉上的褶子全堆成了笑。
「哎喲,小伙子有眼光!碼數我瞅著拿,保准合身!」
不過幾口煙的工夫,大包小包用麻繩綑紮停當。
楊三娃把找的幾十塊零票揣進兜里,順手拎起包袱往肩上一甩。
黎雅雯抱著小包袱,臉紅撲撲的手心直冒汗。
「三娃哥,你咋有這麼多錢?在礦上掙滴?」
「嗯,在井底下出了趟大力,礦上發滴獎金!」
楊三娃咧著嘴,半句沒提死人坑裡的事,拎過所有包袱甩在肩上。
出了百貨大樓,他又在街口滷肉攤上割了五斤豬頭肉,買了十個白吉饃,這才攔了輛往北武當拉煤渣的農用三輪。
三輪車「突突突」的冒著黑煙,順著戈壁灘的砂石路往山上顛。
晚風颳在臉上,帶著賀蘭山獨有的冷硬勁兒。
楊三娃坐在車斗里,死死抓著擋板,立著背替黎雅雯擋風沙。
他騰出只手,從油紙包里捏起塊豬耳朵,遞到黎雅雯嘴邊。
「咥,趁熱乎!」
黎雅雯小口咬著油汪汪的豬耳朵,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楊三娃額角那道淺疤。
「三娃哥,你腦門上咋破了?」
「下井碰石頭上咧,早好咧,不害事。」
楊三娃擺擺手,捏起塊肥瘦相間的滷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天擦黑的時候,三輪車停在了北武當山腳下。
楊三娃奉出包紅塔山,嚇得駕車師父緊忙擺手,開車跑了!
他領著黎雅雯順著石階往上爬。
廟門虛掩著,邱清岳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石凳上,拿著蒲扇扇著煤爐子熬藥。
藥罐子裡「咕嘟咕嘟」冒泡,滿院子都是苦澀的草藥味。
楊三娃邁進門檻,扯著嗓子嘶吼:
「道爺,忙著哩?」
邱清岳掀起眼皮瞅了眼,越過楊三娃,落在了後頭怯生生的黎雅雯身上。
老道蒲扇猛地一頓,鼻子聳了聳,怪叫起來:
「日了鬼了!你娃下趟山,從哪拐回個女娃娃?」
偏殿的門「吱呀」推開,小和尚端著洗臉盆出來,瞅見黎雅雯,手裡的鐵盆「噹啷」砸在地上。
「師父!楊施主領回個婆娘!」
老和尚弘遠披著袈裟走到廊下,手裡捻著佛珠,看了眼衣衫有些破損的黎雅雯,低宣了聲佛號。
楊三娃把包袱往石桌上一甩,掏出那五斤豬頭肉和兩包紅塔山,推到邱清岳跟前。
「道爺,大師,這是俺老家的妹子,叫黎雅雯,剛來這邊投奔俺。」
他拍了拍胸口,臉色鄭重起來。
「城裡亂求得很,俺尋思著廟裡清淨,想讓雅雯在後院廂房借住陣子,伙食俺包咧!」
邱清岳一把抓過紅塔山揣進袖子裡,又捻起塊豬拱嘴扔進嘴裡,斜著眼哼哼:
「住倒是能住,西廂房空著也長毛,可王陵的事還沒騰利索,留個女娃在跟前,不怕濺身血?」
楊三娃臉上的笑收了收,壓低嗓子道:
「陸慎之答應替俺兜著咧,再者說,雅雯認字多,正好幫俺參詳參詳那本破書。」
「啥破書?」
邱清岳眼珠子一瞪,鬍子差點翹起來。
「先祖賜下的《鬼谷羅謀經》是破書?你個不識貨的棒槌!」
弘遠走下台階,衝著直搓衣角的黎雅雯點了點頭。
老和尚伸手掂起塊油膩膩的豬頭肉,面不改色地塞進嘴裡。
「女施主既來了,便在西廂房安頓下吧,明日起幫著齋堂摘摘菜就是。」
「謝謝大師,謝謝道長!」
黎雅雯緊忙彎腰道謝,規規矩矩地道謝。
幫著把西廂房歸置利索,天已經徹底黑透。
楊三娃領著黎雅雯回到東屋,反手把木門栓死死插上,又搬過條板凳頂在門後。
他貼著門縫聽了聽動靜,這才拉嚴實窗簾,點了盞煤油燈端到炕桌上。
黎雅雯已經換上了碎花襯衫,麻花辮重新編得整整齊齊,正坐在炕沿上,捧著《鬼谷羅謀經》細瞅。
楊三娃蹲在炕洞邊,摳開擋板,摸出油紙包著的盒子炮。
他拎著槍坐上炕,扯過塊擦桌布,一下一下擦拭著黑黝黝的槍管。
黎雅雯抬頭瞄見槍,小臉白了白,沒叫喚,只是咬了咬嘴唇。
「三娃哥,你跟俺說實話,到底惹上啥人咧?」
楊三娃手裡的動作停住,「咔嚓」把彈匣推上,抬眼看向她。
「一幫惡鬼,俺不想惹他們,他們不放過俺。」
他把盒子炮壓在枕頭底下,湊到黎雅雯跟前。
「怕不怕?」
黎雅雯盯著他瞅了幾秒,搖了搖頭,把經書往兩人中間攤開。
「俺爹說,這世道老實人活不長,三娃哥是好人,但萬不能做老實人。」
她伸出白生生的手指,點在書頁夾縫的一排蠅頭小字上,眉頭擰成了川。
「三娃哥,前頭這些講布局的大字你看過,可這行拿紅筆批的小篆,你瞅過沒?」
「瞅過,寫得太密,瞅不真亮!」」
楊三娃湊過去,聞見股好聞的皂角香。
「這是套內家換氣憋勁的法子,叫『龜息閉氣訣』,練成咧脈象全無,渾身冰涼,跟死人似滴!」
楊三娃眼珠猛地一亮,一把攥住黎雅雯的小手。
裝死人?
這不瞌睡撞上了枕頭嘛!
以後遇到危險,氣一閉,不就混過去咧!
「雅雯,快,給哥念念,到底咋閉氣!」
「咕咕咕——!」
話音未落,院外的夜空里,冷不丁炸開道夜貓子叫喚。
趴在窗台上化食的大灰耗子「嗖」地立起身,衝著黑漆漆的窗外齜牙,喉嚨里發出陣陣低吼。
「吱吱吱——!」
楊三娃臉色一沉,閃身吹滅油燈,把黎雅雯按倒,反手抽出盒子炮,掰開了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