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暗,隔籠看戲鬼回魂
老式罐籠窄巴得很,勉強塞得下兩條人影。
楊三娃緊貼著花姐,這婆娘燒得迷迷糊糊,身子骨沒了力氣,一個勁往他懷裡出溜。
外頭的腳步聲在不遠處停下。
緊接著傳來「踢里倒騰」的翻找聲。
「陸哥,看這情況,早先關著個人!」
刑警小張的嗓音順著坑道傳過來。
楊三娃扒著罐籠鏽穿的鐵皮縫,屏住呼吸往外瞄。
姓陸滴攆著鉤子來滴,咋這麼快咧?
白日裡在井口,他對小張說的那句「綴上」,敢情是盯梢的意思。
合著這驢求也防了夏封義一手!
「人是跑了,小張,分頭追!」
陸慎之話音未落,坑道外頭就炸開陣雜亂的叫罵聲。
「夏局,俄瞅見那兩個公家人順著這,鑽進去咧!」
雜沓的腳步聲混著拉槍栓的「咔嚓」脆響,烏泱泱擠進了炸藥庫。
十幾道手電光柱亂晃,把昏暗的坑道照得明晃晃一片。
隔著鐵皮縫,楊三娃瞅見夏封義背著手邁了進來。
他鉤子後頭跟著幫端五六半自動的民兵和保衛幹事,把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夏封義的手電掃過罐籠,肥肉猛地抽抽了兩下。
他原地轉著磨,一圈接一圈,硬是不言傳。
轉了三四圈,他猛地頓住腳,手指直戳陸慎之腦門。
「陸慎之!黑更半夜,闖礦上的火藥庫弄慫?」
「我滴人咧?值班員叫你弄求哪去咧?」
好個老驢求,倒打一耙!
不愧是當官滴,壞的鉤子淌膿,俺服氣咧!
楊三娃扒著鐵皮縫,驚得直抻脖子。
陸慎之咧著胯定在原地,手裡沒拿拐,鏡片後的眼珠子冷冷瞪著夏封義:
「夏局,接到舉報,這兒存在非法拘禁,下來核實情況。」
「放你娘滴狗臭屁!」
夏封義往前跨了一步,唾沫星子噴出老遠。
他抬手捋了把頭頂那撮「邊區支援」,狠狠一甩。
「我看你是掛羊頭賣狗肉,打著辦案滴幌子,偷公家滴炸藥!」
他擰過脖子,衝著後頭扯嗓子吼:
「保衛科!去點點垛子,看炸藥少沒少!」
「是!」
幹事應了一聲,端著槍跑向炸藥垛。
小張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脖子梗的通紅:
「夏封義,你少胡日鬼!我們進門才兩袋煙工夫!」
兩邊人馬隔著幾步遠頂牛,民兵手裡的半自動槍口全端了起來,黑洞洞地指著陸慎之和小張。
罐籠里,花姐呼的氣噴在他耳朵里,癢得直抖。
楊三娃騰出只手,捂死她的嘴,眼珠子眨都不眨地盯著外頭。
狗咬狗,一嘴毛!
最好幹起來,把這兩撥驢求全突突乾淨才美咧!
「啊——!死人咧!」
炸藥箱後頭冷不丁炸開聲破了嗓的慘叫。
去清點的幹事連滾帶爬地撲出來,臉皮青白,手指哆嗦著往後指:
「夏……夏局!疤臉死咧!脖子叫人抹咧!」
坑道里沒了動靜,只剩粗重的喘氣聲。
陸慎之和刑警小張同時變了臉色。
夏封義愣了半秒,隨即一拍大腿,指著陸慎之的鼻子破口大罵:
「好哇!人贓並獲!」
「偷炸藥叫撞見咧,你們就殺人滅口!」
「把槍給我下了,人捆結實!」
民兵一擁而上,槍托子直接往小張肩膀上砸。
「別動!市局刑偵科辦案,誰敢動手!」
小張還要掙扎,被陸慎之抬手按住膀子。
陸慎之掃了眼圍上來的十幾條長槍,又瞅了瞅扒出來的屍首,嘴角扯扯,主動解下武裝帶扔在地上。
兩個幹事衝上去,反剪住小張的胳膊,拿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夏封義背著手踱到陸慎之跟前,下巴揚得老高:
「陸慎之,這回就是天王老子來咧,也保不住你!」
「押回保衛科關起來,我這就給市委搖電話,扒了他的警服!」
「帶走!」
民兵推搡著陸慎之和小張,抬著疤臉的屍首,呼啦啦退出了炸藥庫。
鐵門在坑道口「哐當」鎖死。
直到徹底聽不見動靜了,楊三娃才鬆開捂著花姐嘴的手,推開罐籠門鑽了出來。
「姓陸滴算是栽咧!」
他狠啐了口,彎腰把軟成泥的花姐撈起來,往背上一甩。
招待所是萬萬回不去咧。
保衛科按住了陸慎之,一準搜查招待所。
楊三娃托著花姐圓丟丟的鉤蛋子,貓腰鑽出炸藥庫側面的通風口,順著煤渣道往礦工宿舍區摸。
後半夜的宿舍區黑成麻,只能借著月光探著走。
家家戶戶閉門關窗,時不時傳來道驢求的鼾聲。
楊三娃避開主路,繞到最西頭的土坯房前。
這是他和田彩霞成親的那間的小屋。
打從井下出了人命,他和田彩霞就成了礦上輪換著死的「亡人」。
左右鄰居嫌晦氣,早就搬走了。
鐵皮門上貼著兩道封條,蓋著礦上的紅章。
門框頂上還糊著張驅邪的黃符。
門檻前撒了圈防鬼的草木灰。
這幫驢求,這是防人咧,還是防鬼咧!
可見沒少做虧人的事!
楊三娃盯著風吹得「嘩嘩」響的黃符,冷笑一聲。
他顛了顛背上昏死的花姐,抬手扯爛封條,抽出牛耳刀插進門縫,腕子猛地一別。
「咔嚓!」
鐵皮門的暗鎖崩開。
楊三娃閃身進屋,反手把門用凳子頂上,拉嚴了窗簾。
屋裡又冷又潮,飄著股餿水味。
大紅喜字掉了半個,耷拉在牆皮上。
他拉了下燈繩子,沒亮!
借著窗簾縫漏進的光,把花姐平放在光板床上。
花姐渾身滾燙,呼吸粗重,鎖骨上的窟窿流著黑血。
再不拾掇下,這婆娘非得爛死在床上不可。
這算救你第三次咧,俺給你記著哩!
楊三娃在屋裡翻箱倒櫃。
田彩霞跑路前把值錢物件全捲走了。
只剩下半瓶紫藥水,還有卷硬了的衛生紙、半截蠟燭和一個袖套。
煤爐冷透了,鋁鍋里剩著半鍋浮著煤灰的髒水。
楊三娃捧起捧水,舌尖點點,又「呸」吐掉,斜著瞅了眼花姐。
「算你娃命大,水還沒壞!」
他摸出火機,「噹啷」打著火,點亮了蠟燭。
湊著光,把衛生紙揉了揉,撕開袖套,擰開紅藥水瓶蓋,剛要處理花姐鎖骨的血窟窿。
「篤、篤、篤。」
單薄的鐵皮門,冷不防被人從外頭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