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險,扒煤車奔武當
「三娃,是你不?你回來咧?」
一道女聲順著門縫鑽進來,聲不大,帶著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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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三娃停住手,把水盆輕輕擱在腳邊,反手從後腰拔出牛耳刀,貼著牆根挪到門後,壓著嗓問:
「你誰?」
「三娃,是俺,紅梅!」
魏紅梅,礦理髮室的剃頭匠,平日裡跟田彩霞穿一條褲子的好姊妹。
楊三娃沒急著吭聲,撥開插銷,把門拉開條窄縫,牛耳刀背在身後,臉上擠出副憨笑。
「紅梅姐,大黑天的你咋來咧,有事?」
「俺後晌就瞅見你影兒咧,咋,彩霞也回來咧?」
魏紅梅踮著腳,抻長脖子往屋裡亂瞅,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床上的身影。
楊三娃橫跨半步,拿寬厚的膀子擋了檔,刀尖悄摸順回刀鞘。
「嗯,回來咧,乏得很,剛睡下。」
「你白日裡撞見彩霞咧?」
「咋,她連你都瞞?真不夠意思!」
魏紅梅撇了撇嘴,隔著楊三娃的肩膀剜了眼床上的背影,扯著嗓子絮叨。
「俺就給大夥喧,你們公母倆命硬著咧,閻王爺都不敢收,那幫驢求還不信,這不都全乎著回來咧嘛!」
「對,對著咧!」
楊三娃撓著後腦勺咧嘴傻樂,眼皮卻往下耷拉了半分,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行咧,不擾你們小兩口親熱咧,這是前半晌彩霞塞給俺的紙條,叫俺沒事給她掛個電話,現下你們都團聚咧,你就還給她吧!」
魏紅梅往楊三娃懷裡塞了個紙團,擺擺手,擰著鉤蛋子走了。
楊三娃捏著紙團立在門口,聽著塑料拖鞋聲徹底遠了,這才關死鐵皮門,搬過凳子死死頂住。
他借著昏黃的燈泡展開紙條,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串數字,底下墜著兩個字:銀川。
夏封義送田彩霞去的地方的電話!
這就怨不得俺咧,是你自己送上門滴!
楊三娃把紙條塞進兜里,轉身湊到床邊。
花姐蜷在光板床上,整個人抖的厲害,原本的狐狸臉燒得通紅,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把床板洇濕了一大片。
楊三娃伸手探了探她的腦門,燙手。
掀開被角一瞧,她鎖骨和腳腕的傷口全腫了起來,往外滲著黃水,泛著股皮肉爛掉的酸臭。
驢求的傷口化膿感染咧,再這麼幹熬下去,怕是連今晚都撐不過去!
楊三娃眉頭擰成了川,在屋裡轉了兩圈。
送礦二門診?
不成,夏封義和陸慎之要是知道咧,那俺就完求咧,屎吃咧才會幹!
要是老道在跟前就好咧,那老驢求手裡的黑藥丸和藥面子,治外傷邪性得很。
老道?
對咧,把人弄上北武當!
楊三娃不再耽擱,扯過破床單把花姐裹得嚴嚴實實,又拿麻繩繞著自己和她的腰捆了兩道,背起人就悄悄溜出了門。
後半夜的戈壁灘,依舊呼呼刮著北風,風力大,扯得人走不動道。
楊三娃背著百十來斤的花姐,深一腳淺一腳摸到礦區外的大路上,貓在背風的土坎子下等車。
約莫凍了半袋煙的工夫,兩道昏黃的車燈撕破夜幕。
一輛拉精煤的解放牌大卡車轟著油門,噴著濃黑的尾氣,慢吞吞爬上陡坡。
不敢攔車,這要留下證據,還是跑不脫咧!
楊三娃看準空當,貓腰從土坎子後頭躥出,借著大卡車換擋減速的勁兒,死死摳住後廂的擋板,雙腳猛蹬保險槓。
他咬碎後槽牙,脖頸青筋暴起,腰腹猛地一擰,硬生生背著花姐翻上了冒尖的煤堆頂。
卡車過了坡頂,掛上高速擋,在坑窪不平的戈壁土路上狂顛。
楊三娃在煤堆頂上扒出個淺坑,把花姐護在懷裡,自己弓著脊背替她擋風。
風沙夾著碎煤沫子,劈頭蓋臉往他臉上招呼。
不過半個鐘頭,他鼻孔、耳朵眼、牙縫裡全塞滿了黑煤灰,吐口唾沫都是黑的。
背後花姐滾燙的身子貼著他後心,滾出的虛汗混著煤泥,濕噠噠黏在一起,呼吸越來越弱。
「騷貨,給爺撐住!」
「你要是死半道上,爺就把你扔溝里餵狼!」
楊三娃騰出只手,反手在花姐滾圓的鉤蛋子上狠掐了把。
花姐吃痛,喉嚨里擠出聲細碎的哼哼,總算還吊著口氣。
解放車「突突突」跑了一夜,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才到了北武當山腳的岔路口。
趁著卡車拐彎減速,楊三娃解開麻繩,背緊花姐,覷准路邊的沙蒿叢,縱身跳了下去。
他在沙土裡連滾了三四個跟頭,手肘磕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背上的花姐愣是沒傷半分。
楊三娃吐掉嘴裡的沙土,撐著發軟的腿肚子爬起身,託了托背上的軟肉,悶頭往山上的古廟爬。
這兩百多級石階,爬得他眼發黑,肺管子呼哧帶喘,汗把滿臉的煤灰衝出道道白印。
好不容易摸到廟門口,他再也撐不住,單膝跪在石階上,掄起拳頭朝木門「哐哐」砸。
「開門!快開門!」
門栓「嘩啦」抽開。
黎雅雯披著件厚夾襖探出頭,眼圈烏青,顯見是一宿沒合眼。
她瞅見門口蹲著兩個黑人,嚇得臉色煞白,手一抖就要合門。
「雅雯,是俺!」
楊三娃啞著嗓吼了句,直直栽進門檻里。
黎雅雯定睛瞧清他額角的疤,捂著嘴驚呼,淚花花止不住地淌。
「三娃哥!你咋弄成這樣咧!」
她緊忙蹲下身去扶,順當扯開嗓往院裡喊:
「道長!大師!快出來救人呀,三娃哥回來咧!」
前院的房門哐當拉開。
邱清岳趿拉著布鞋,道袍都沒系利索,沖了出來,弘遠也披著袈裟緊隨其後。
「日了鬼了,大清早叫魂哩……」
邱清岳嘴裡罵罵咧咧,等跑近瞧清楊三娃背上出氣多進氣少的花姐,臉色猛地一變。
「搭把手!抬西廂房去!」
弘遠二話不說,上前托起花姐的雙腿,同楊三娃一道把人抬進黎雅雯屋裡,平擱在炕頭上。
邱清岳湊上前,掀開花姐鎖骨的傷口,眉頭擰成了川。
「這是感染了,晚半個時辰,神仙也救不活!」
老道不再廢話,從袖口摸出把薄刃小刀,借著煤油燈燎了燎,按住花姐的肩膀,「嗤嗤」幾刀,把翻卷的爛肉颳了個乾淨。
黑紅的膿血淌了一炕席。
花姐疼得渾身抽搐,喉嚨里發出貓發春似的哀鳴,指甲死死摳進黎雅雯的手背里。
邱清岳拔開黑葫蘆塞子,倒出兩顆赤紅的藥丸,捏開腮幫子塞進去,又掏出包黃褐色的藥面子,漫著傷口厚厚撒了層。
藥面子見血就起泡,滋滋冒起股白煙。
折騰了足足半個鐘頭,花姐粗重的喘息聲才漸漸平緩下來,燒得通紅的臉頰褪去了幾分血色,沉沉昏睡過去。
楊三娃癱坐在條凳上,端起黎雅雯遞來的涼水,「咕咚咕咚」灌了個底朝天。
邱清岳在盆里洗淨血污,甩了甩水珠子,斜著驢眼把楊三娃從頭刮到腳,鼻孔里哼出聲冷笑:
「道爺我真是服了你個山漢!」
「前腳下山拐回個俊妹子,後腳去趟礦上,又給道爺背回個狐狸精!」
「咋,你娃是嫌北武當的香火不夠旺,打算擱道爺這兒開窯子哩?」
楊三娃抹了把嘴角的水漬,咧開黑臉嘿嘿傻笑,半句沒頂嘴。
「道爺說笑咧,這是陸公安苦苦尋的線人,俺也是碰巧救下滴,死不掉就行!」
「話又說回來,這女娃的事陸慎之不能知道!」
「就你滑頭大!」
邱清岳翻了個白眼,甩身出了門。
弘遠捻著佛珠嘆了口氣,盯著炕上的花姐道:
「這女娃底子虧得厲害,得靜養幾日,萬不敢再折騰了。」
正說著,小和尚晃著腦袋跑到門口,扒著門框喊了嗓子:
「師父,師伯,齋飯熟了,趁熱咥吧!」
黎雅雯拿熱毛巾替花姐擦淨臉上的煤灰,站起身道:
「三娃哥,你們先去吃,俺去盛碗粥,等這姐姐醒了餵她喝兩口。」
楊三娃點點頭,撐著酸痛的膝蓋起身,跟著老道和老和尚往後院齋堂走。
剛坐定,黎雅雯盛了碗熱粥端在手裡,還沒邁出齋堂門檻,前院猛地傳來陣急促的拐杖撞地聲。
「篤!篤!篤!」
緊接著,齋堂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陸慎之頂著一臉黃沙,警服上沾著血點子,拄著拐杖氣勢洶洶地闖進來。
他鏡片後的眼珠子布滿血絲,一進門就死死釘在捧著海碗咥飯的楊三娃身上,脖筋暴起,扯開嗓子大吼:
「楊三娃!昨黑里你他娘的又跑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