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騙,一嘴煤灰哄公安
楊三娃捧著海碗咥得正香,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慎之拐杖往前一頓,剛要伸手去掀他的碗,眼角餘光冷不防掃見桌當間擺著枚煮雞蛋。
齋堂里喝的都是清湯寡水的苞谷珍子,唯獨這枚白生生的雞蛋扎眼得很。
陸慎之伸出去的手一頓,轉手就往雞蛋上抓。
「陸施主,使不得,這是給女施主補身子滴!」
小和尚眼疾手快,搶先護住雞蛋,合在手心裡。
「廟裡誰虧了身子,需要吃精食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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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慎之手停在半空,鏡片後的眼珠子微眯,斜睨向楊三娃。
「還能有誰,俺妹子唄!」
楊三娃慢吞吞放下海碗,起身從小和尚手裡拿過雞蛋,順手塞給立在門邊的黎雅雯。
「對哩,俺夜裡吹了風,頭暈。」
黎雅雯攥著雞蛋,端起那碗稠稀飯,低著頭邁出了門檻。
「她咋不在堂里吃?」
陸慎之拐杖點地,盯著黎雅雯的背影追問。
「一屋子光棍,你進門又虎吼狼叫滴,叫俺妹子咋下咽?」
楊三娃翻個白眼,重新端起海碗,拿筷子扒拉著碗底的鹹菜。
邱清岳翹著二郎腿坐在條凳上,捏根竹籤子剔著牙花子,慢悠悠幫腔:
「陸公安,火氣莫這大,再嚷嚷,道爺這門檻子都叫你踹劈了。」
陸慎之沒理老道,拐杖往青磚地上重重一杵,盯死楊三娃。
「少打岔!昨黑里你去哪了?」
「看錄像去咧!」
楊三娃把空碗往桌上一墩,翻過袖口抹了把嘴,黑煤灰在臉上又抹出兩道黑印。
他手一攤,愁苦著臉拍了拍大腿。
「陸公安,你是不知道昨黑里有多險!」
「俺看完錄像出來,尿憋得慌,就尋了個背風的沙棗樹放水。」
「褲腰帶剛解開,就瞅見後溝火藥庫那邊,烏泱泱下來幫端長槍的民兵!」
陸慎之眉頭擰成了川,捏著拐杖柄的指節泛白,沒吭聲。
弘遠端碗的手頓了下,掀起眼皮瞄了眼楊三娃,又低頭呼嚕呼嚕喝粥。
楊三娃湊了半步,梗著脖子,唾沫星子亂飛。
「俺縮在樹影里一瞅,乖乖,那個姓夏的驢求局長,正領著保衛科的人押著你和小張同志往外走咧!」
「你倆手都叫麻繩反綁著,後頭還抬著具蓋白布的屍首!」
「俺嚇得尿都縮回去咧!」
邱清岳「噗嗤」笑出聲,吐掉嘴裡的竹籤子,抓起半個白吉饃塞進嘴裡。
「你娃也有嚇縮卵的時候?道爺還當你是鐵打的哩。」
「道爺莫笑話俺!」
楊三娃臊眉耷眼地撓了撓後腦勺,油膩膩的頭髮里全是碎煤渣,撲簌簌往下掉。
他轉過頭,擺出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模樣,迎上陸慎之的目光。
「陸公安,俺是個粗人,可俺懂理哩!」
「俺尋思著,招待所指定是回不去咧,保不齊有民兵擱那兒蹲俺。」
「俺就提著褲子往礦區外頭的大路上跑,在土坎子底下吹了半宿冷風,好不容易等來輛拉精煤的解放車。」
說著話,楊三娃扯開運動服領口,用力抖了抖,裡頭的黑煤面子嘩嘩往地上落。
「俺扒在煤堆頂上,吃了滿嘴的煤灰,天快亮才顛回北武當。」
「這不,剛咥口熱乎飯,準備換身衣裳下山,去市局找你們大領導報信,搬救兵撈你哩!」
「誰成想,你自個兒倒先跑出來咧!」
齋堂里靜悄悄的,只剩小和尚刮碗底的刺啦聲。
陸慎之沒接茬,目光從楊三娃塞滿黑泥的鼻孔、耳朵眼刮過,最後落在他手肘蹭破皮、混著煤渣的血口子上。
看了足有半袋煙工夫,陸慎之緊繃的肩膀才一點點鬆快下來。
「夏封義的事你不用管了,我這就回市局匯報。」
陸慎之走到桌邊,伸手抓起兩個饅頭掰開,夾了筷子咸蘿蔔夾進饃里,腮幫子鼓動,狠命嚼了兩口。
「我從保衛科砸窗跑的,小張還在他們手裡。」
他硬咽下干噎的饅頭,梗了下脖子,端起桌上老和尚喝剩的半碗米湯,仰頭灌了個底朝天。
「三娃。」
陸慎之拿手背抹了把嘴,手裡攥著剩的半截饅頭,調轉拐杖就往門外走。
「這兩天哪都別去,老實待在廟裡,等我信兒!」
「噯!陸公安你慢些點,山道滑!」
楊三娃扯著嗓子沖門外吆喝,臉上的憨笑直到拐杖撞地的篤篤聲出了廟門,才收了個乾淨。
邱清岳斜著驢眼瞅瞅他,站起身拍掉道袍上的饃渣子,鼻孔里哼了聲。
「滿嘴鬼話,你娃是越來越滑頭了!」
老道甩著寬袖出了門,弘遠搖搖頭,帶著小和尚收拾起桌上的殘羹。
楊三娃吐出口長氣,揉著發酸的後腰晃回了自己屋。
屁股剛挨著炕沿,虛掩的屋門就被人拿肩膀頂開。
黎雅雯端著個大號搪瓷盆走進來,盆里的熱水冒著白氣,水面上飄著條新毛巾。
她把盆擱在條凳上,擰乾毛巾,走到炕邊遞給楊三娃。
「三娃哥,你手肘都破咧,衣裳脫下來,俺給你擦擦後背的煤泥。」
楊三娃身子一僵,脖子根漲得通紅,往炕裡頭縮了縮鉤子。
「使不得!大白天的,俺自個兒洗!」
他奪過滾燙的毛巾,胡亂在臉上搓了氣,緊忙岔開話頭。
「西屋那個婆娘咋樣咧?」
黎雅雯站在炕沿邊,雙手絞著圍裙帶子,小聲回話:
「前頭醒咧會兒,俺把雞蛋黃捻碎拌進米湯里,餵她喝咧小半碗,全吃咧。」
「她身上的爛布條子俺都給剪咧,拿溫水擦了身子,換了身俺的舊褂子,這會兒又睡咧。」
楊三娃搓著脖梗子上的黑泥條,點了點頭。
「那就成,這婆娘後頭有大用哩,萬不敢叫死球咧。」
黎雅雯瞧著他胳膊肘往外滲血珠子,眼圈又有些泛紅,伸手幫他拽拉鏈。
「三娃哥,你胳膊剛拆了板子,後背夠不著,俺替你擦把……」
「哎呀,俺好全乎咧!」
楊三娃老臉燒得發燙,出溜跳下炕,連推帶搡把黎雅雯往門外推。
「好妹子,你快去西屋盯著,那婆娘不是善茬,醒咧指不定要鬧么蛾子!」
把人推出門檻,楊三娃「哐當」插死門栓,靠在門板上喘了口粗氣。
他扒掉那身臭烘烘的衣服,就著熱水把全身上下搓洗了三遍,換上新買的乾淨運動服。
搪瓷盆里的水黑成了煤湯子,盆底沉著厚厚一層煤泥。
趴在炕頭打呼的大灰耗子被水聲驚醒,弓起背抻抻小短腿,順著褲管爬上來,鑽進貼身衣兜里,只露個尖腦袋在外頭。
楊三娃剛把牛耳刀別回後腰,彎腰端起水盆。
「啪啪啪!」
木門被人拍得山響。
門外傳來黎雅雯急促的叫喊聲:
「三娃哥,快出來,那個花姐姐醒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