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詐,雞蛋湯廟裡掀風浪


  門檻子那頭,邱清岳和弘遠撞作一團。

  老道手扒著門框,腳底板絆著門檻往前撲,老和尚袈裟掛在門栓上,扯得脖子猛一歪。

  兩人大眼瞪小眼,杵著也不是,退也不是。

  楊三娃坐在炕沿上,沒吭氣。

  他把藥丸一收,揣進褲兜,耷拉著眼皮上下打量這倆老貨。

  屋裡靜得只剩花姐粗重的喘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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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清岳終是沉不住氣,乾咳了聲,轉身閂上門,硬著頭皮言傳。

  「那個……三娃,道爺跟師弟路過,聽見裡頭動靜大,過來瞅瞅。」

  他眼珠子往炕角花姐身上瞟,搓著手湊近兩步,嗓門低了八度:

  「這婆娘剛才說的話,當不當真?傳國玉璽真擱老祖宗的墓里埋著呢?」

  楊三娃嘴角扯了扯,往後仰靠在土牆上,翹起二郎腿。

  「道爺,你問俺,俺問球誰去?」

  他斜睨著倆老傢伙,手指在腿上輕敲。

  「你倆祖祖輩輩守得地方,埋著啥寶貝,心裡沒數?前頭喧得守陵的鬼話,敢情全溜逼哩?」

  弘遠老臉一臊,宣了聲佛號,苦笑著直搖頭。

  他同邱清岳對視了一眼,兩人肩膀頭子同時垮了下去。

  「娃呀,你不信我們,我們也不怪你。」

  邱清岳嘆了口氣,一屁股砸在條凳上,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口。

  「祖上確實傳下過話,說這地宮壓著件能定鼎天下的寶貝,可打從元朝到現在,莫說見,連那寶貝是圓的扁的都沒人曉得!」

  老和尚弘遠走上前,盯著縮在牆角的花姐,沉聲追問:

  「女施主,你嘴裡那個虎爺,又是從哪得知傳國玉璽在大夏王陵的?」

  花姐怯生生地瞅了眼楊三娃,見他抬了抬下巴,這才捂著傷口言傳:

  「虎爺早年間在陝川掏過座民國墓,從棺底夾層里翻出卷羊皮墓道圖,正是西夏王陵的墓圖。」

  「墓主人是個當地富戶,油水說大不大,但圖上有一段記載,兀卒將傳國璽封入賀蘭山死墓。」

  「陝西?民國?」

  邱清岳猛地從條凳上彈起,鬍子亂顫,幾步衝到炕前,死死盯住花姐:

  「那墓主人的姓氏,可是個『景』字?」

  花姐嚇得往牆角一縮,連連點頭:

  「對!墓碑上刻的就是景氏,虎爺還罵姓景的窮的叮噹響,除了羊皮卷啥值錢的都沒有……」

  「畜生!真是景家那幫背主求榮的畜生!」

  邱清岳一巴掌拍在炕沿上,震起股灰塵,眼眶子瞬間紅透。

  弘遠雙手合十,閉著老眼,佛珠捻得啪啪響。

  楊三娃眉頭擰成了川,拍拍老道肩膀:

  「道爺,這姓景的又是弄慫滴?」

  「叛徒!咱們党項族的大叛徒!」

  邱清岳咬著後槽牙,唾沫星子亂飛,把這樁舊帳倒了出來。

  早先這廟裡,守陵一共三脈。

  一僧,一道,一儒。

  僧為面子,迎來送往,打理廟事掩人耳目。

  道為里子,習武配藥,專門處置盜墓賊。

  儒生鏡子,手捏王陵機關圖和密鑰,監理僧道。

  三脈同氣連心,在賀蘭山里熬了數百載。

  直到民國十八年,馬鴻逵帶兵占了西夏,大興回教,砸佛寺,毀道觀。

  廟裡沒了香火,又趕上三年大旱,實在活不下去。

  那景書生熬不住苦,偷了廟裡存糧,揣著羊皮卷遠走,自此泥牛入海,沒了音訊,僧道活活餓死在偏殿裡。

  「師父臨咽氣前,還抓著我的手叮囑,若是尋著景家後人,定要清理門戶,把圖譜奪回來……」

  弘遠睜開眼,聲音沙啞,滿臉褶子擠在一處。

  「沒成想,這畜生在陝南扎了根,死後還把祖宗的秘密帶進棺材,惹來這幫刨墳掘墓的驢求!」

  邱清岳氣得胸口起伏,拳頭攥得咯吱響。

  楊三娃沒跟著犯急,眼珠子猛地往門縫子底下斜了斜。

  門檻外頭的青磚地上,不知啥時候多了團黑乎乎的影子。

  日頭正偏西,那影子縮頭縮腦,正貼著門框根子一點點往裡湊。

  這驢求,貓在外頭有陣子咧!

  廟裡除了倆老驢求,誰還對王陵這麼上心哩?

  楊三娃突然抬起手,食指豎在嘴唇邊,衝著老道和老和尚比了個閉嘴的手勢,指了指門縫。

  邱清岳和弘遠臉色立時一變,眼神交匯。

  楊三娃眼珠一轉,衝著倆人擺擺手,示意繼續喧,自己則踮著腳挪到門邊,手按在牛耳刀上。

  「咳,師弟,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提它干球!」

  邱清岳扯開嗓子,故意拿腔拿調地嘆氣:

  「眼下聖子歸位,咱們守好這幾畝爛地就是,管他甚的玉璽金印,全當是驢放屁!」

  「師兄說的是,阿彌陀佛。」

  門外頭,黑影晃了晃,退了半步。

  「篤、篤、篤。」

  門被敲響。

  小和尚的問話傳了進來:

  「師父,師伯,楊施主,齋飯已經的了,趁熱去齋堂咥吧。」

  邱清岳跟弘遠換了個眼神,上前拉開房門。

  小和尚立在廊下,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掛著笑。

  「剛才外頭風大,吹落了廊下的掃帚,弟子順手拾掇了下。」

  邱清岳見是小和尚,緊繃的麵皮垮了下來。

  楊三娃閃出來,瞅著小和尚禿瓢停了停,又順著僧袍往下掃。

  小和尚袖口沾著層灰白沫,指甲縫裡也有。

  這小驢求不對勁,這是調料還是要下藥?

  見楊三娃瞅著自己,小和尚眼皮抖抖,手往袖筒里縮縮,欠身讓開道路:

  「楊施主,黎女施主已經在齋堂等著了,還特意給屋裡這位受傷的女施主沖了碗雞蛋湯。」

  「成,這就去,肚子早叫喚咧!」

  楊三娃咧嘴一笑,拍拍小和尚的肩膀。

  手挨上剎那,小和尚的皮肉明顯繃緊,又緊忙鬆了下來。

  小驢求緊張個求!

  楊三娃收回手,回頭沖炕上的花姐努努嘴:

  「老實擱炕上緩著,一會俺來伺候你咥。」

  眾人穿過月亮門,進了齋堂。

  八仙桌上擺著四碗苞谷珍子,一盆饃,一碟子鹹菜絲,一盤炒洋芋條,外加一盆清亮的雞蛋湯。

  黎雅雯正拿著抹布擦凳子,瞅見楊三娃進來,緊忙迎上來:

  「三娃哥,坐!」

  「好妹子,忙活半天累壞咧吧。」

  楊三娃四平八穩地坐下,順手接過小和尚遞來的饃饃。

  小和尚沒坐上桌,拎著茶壺給眾人挨個添茶,時不時瞟眼雞蛋湯。

  小驢求,果然胡日鬼咧!

  吃得這麼稀,喝個求茶!

  他不吃,這雞蛋湯定是下咧藥!

  這是啥求廟,是個人就琢磨著給人下藥?

  「師伯,這雞蛋湯里擱了點後山挖的黃芪,最補氣血,您和師父也喝碗養養身子。」

  「難得你有這份孝心。」

  邱清岳也沒多想,拿勺子舀了碗,吹了吹熱氣,「呼嚕」喝了一大口。

  弘遠也盛了半碗,慢條斯理地喝著。

  黎雅雯剛要端起稀飯碗,楊三娃夾著洋芋的筷子猛地一滑,「啪」地敲在她手背上。

  「哎呀!」

  黎雅雯吃痛,手一松,海碗在桌面上打了個滾,苞谷灑了一桌,大半流到了她圍裙上。

  「瞅俺笨滴!」

  楊三娃一拍腦門,扯著嗓子嚷嚷:

  「剛拆了板子,筋還抽著哩,筷子都拿不穩當!雅雯,快回屋把衣裳換了,順道去前院大殿給菩薩續柱香,去去晦氣!」

  黎雅雯臉蛋微紅,點點頭,擦擦手,小跑著出了齋堂。

  門邊的小和尚腳步動了動,還是沒言傳。

  「看球啥?再去給俺盛碗熱的!」

  「是,是……」

  小和尚連忙低頭去灶台邊盛飯。

  楊三娃端起雞蛋湯,湊到嘴邊,吹了吹,「咕嚕嚕」喝了口沒咽,借著低頭,吐到了那灘苞谷珍子上。

  懷裡的耗子探出腦袋,聳著鼻子嗅嗅,爪子在楊三娃肚皮上死命撓了兩下。

  楊三娃吧嗒著嘴,把碗一墩,抓起塊饃塞進嘴裡干嚼,舌根死死頂住氣門,運轉起昨夜剛摸著門道的閉氣術。

  一呼一吸間,胸膛起伏越來越慢,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嘖,這湯咋越喝人越乏……」

  邱清岳砸吧著嘴,話還沒說完,手裡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晃了兩下腦袋,眼皮子直打閃,撐著桌沿想要拾起,雙腿一軟:

  「不對……這湯裡頭有……有……」

  「噗通!」

  邱清岳一頭栽倒在條凳下,人事不省。

  「師兄!」

  弘遠猛地起身去扶,剛邁出半步,晃了晃,直接砸在了八仙桌上,把鹹菜碟子掀翻。

  「日他娘……啥求玩意兒,頭咋這麼暈……」

  楊三娃叫罵著兩眼一翻,腦袋「咚」敲在桌面上,嘴角淌著浛水,呼吸斷絕,渾身冰涼。

  齋堂里倒了一片。

  站在灶台的小和尚,緩緩直起身。

  他臉上笑容一點點收起,抓起抹布擦了擦手,邁著輕巧得步子,走到了楊三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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