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公子有癖好
月光落在少女單薄的身上。
她蜷縮在乾草堆上，眉眼緊閉，呼吸均勻，睡得毫無防備。
先前那股子機敏沉穩中透著潑皮的無賴勁褪去，只剩一副孱弱模樣。
老馬站在草堆邊，整個腦袋擱在她身上，一動不動，像一堵牆。
九一倒吸一口涼氣：
「公子，這馬在給他站崗？「
崔景珩一步步走過去。
老馬聽見了腳步聲，抬起頭，喉嚨里滾出一聲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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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沒有尥蹶子，因為它身後那個人動了一下。
蘇瑾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上一雙冷得掉冰渣的眼睛。
她瞬間睡意全無。
「大、大人。「
「你睡著的時候，「崔景珩蹲下身，與她平視，「這馬在護著你。「
「都說老馬通人性，我好吃好吃地供著它，它自然知恩圖報。」
崔景珩看著她狡黠的眼睛，有些想笑。
這是在暗戳戳抱怨他？
得了她提供的線索，卻抽調走了其他幾位馬奴，讓她一個人包攬了馬廄的活計。
「別磨蹭，起來。」
蘇瑾晏哦了一聲，撐著草堆想站起來，腿卻麻得像不是她自己的。
她往旁邊一歪，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崔景珩的手扣在她小臂上。
隔著一層薄得可憐的奴衣，指腹底下那截骨頭細得驚人。
蘇瑾晏下意識握上他的手腕借力。
肌膚相觸的剎那，她明顯察覺到崔景珩指尖微頓。
這馬奴的手，太小了、太軟了。
小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更軟得不像一個在馬廄里干粗活的人。
落在他常年握刀執筆、骨節分明的手裡，反差格外刺眼。
崔景珩垂眸掃過相觸的皮肉，眸底暗光微閃，迅速鬆開手。
「站穩。」
「多謝大人。」
蘇瑾晏飛快地把胳膊抽回來，垂著頭，把兩隻手一起藏進袖子裡。
崔景珩轉身先走。
「跟上。」
九一在後面壓著嗓子警告蘇瑾晏：
「我告訴你啊，我家公子不是你能高攀的，你別老想著占便宜。」
蘇瑾晏奇怪地看他一眼，問：
「難不成你家公子有龍陽之好？」
「我是這個意思嗎？」九一抓狂。
「那你在擔心什麼？」蘇瑾晏聳肩。
這馬奴真會轉移話題，他是為了自家公子清白著想！
公子素來冷情冷性，以九一對公子的了解，如果公子對一個人沒興趣，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允許這人出現在他身邊的。
而且，這才一天一夜，公子就親自見了這個馬奴三次！
細細算來，回回公子都是主動方！
「九一，」崔景珩頭也不回，「閉嘴。」
馬車停在後門。
蘇瑾晏爬上車，看見車裡擺著一件玄色斗篷。
「換上。」
她老實裹上，把自己包得只露一雙眼睛。
崔景珩靠在車廂對面，閉目養神，冷不丁開口：
「你似乎不驚訝要去何處。」
「大人說了帶小人出門，小人跟著就行。「
蘇瑾晏看了眼駕車的九一，含沙射影地補了一句：
「小人曉得分寸，不多問、不多說，絕對不招主子煩心。」
九一：「……」
車廂里只剩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夜色幽幽，月牙隱入雲層。
三人一路直奔城西盡頭。
下了馬車後，蘇瑾晏發現這裡三教九流混雜，巷道交錯縱橫，貨品五花八門，叫賣聲、低語聲混雜在一起。
是各種陰私交易的溫床，也是大雍律法觸及不到的灰色地帶。
此處，正是大名鼎鼎的長安鬼市。夜半而合，雞鳴而散。
崔景珩似乎對鬼市很熟悉，輕車熟路地來到了一個沒有牌匾的藥店門前。
門楣上掛了一串乾癟的草葉。
店裡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正拿研缽磨著什麼。他抬頭看了三人一眼，沒起身，只是把手裡的研缽往櫃檯上一擱。
「要什麼？」
「烏頭鹼。」
老頭渾濁的眼珠轉了一下：
「那東西是禁藥。」
「所以我來鬼市找。」崔景珩從袖中摸出一塊銀錠放在櫃檯上，「最近誰買過？」
老頭盯著銀子，不吱聲。
崔景珩又加了一塊，直到加到第十塊時，老頭伸手收了，從櫃檯下摸出一本泛黃的簿子翻了翻。
「三天前，有人來買了兩錢。」
「名字叫疤眼，他在雙槐客棧幫工，左眼下面有一道六寸長的疤。「
他們貼著牆摸到雙槐客棧的後門時，蘇瑾晏看見一輛馬車，車轅上掛著一隻空潲水桶。
餿味順著夜風飄過來。
蘇瑾晏不動聲色抬手，輕輕揮了揮。
「你們幫我看看，之前拋屍的馬車是這輛嗎？」
盤旋在她肩頭的兩隻蒼蠅立刻會意，繞著馬車飛了一圈。
「沒錯，血腥味還沒完全消散，我辨得出。」
「但車裡有人！手裡握著短刀！他眼睛附近有疤痕。」
蘇瑾晏心頭一緊，裡面那人是疤眼。
她一把攥住崔景珩的袖子，比畫了一個偷襲的手勢。
崔景珩眼神驟冷，抬手示意九一迂迴包抄。
車廂布簾驟然炸裂。
一道寒芒破簾刺出，長刀裹脅著冷風，直劈蘇瑾晏面門。
「！！！」
蘇瑾晏震驚，疤眼可真會挑軟柿子捏，她可是沒有半點武藝傍身啊！
崔景珩拔劍救援。
不料蘇瑾晏狠狠甩手，藏在手裡的干土，揚了出去。
「看招！讓你欺負我！」
塵土撲面，迷了那人的眼。
崔景珩趁勢撲上去，反手一擰，「咔」一聲卸了他的胳膊，膝蓋頂住他後背，把人死死按在車轅上。
「不許動！」
「說！誰派你來的！」
「公子小心！」九一驚呼。
可是已經晚了。
一支短箭從巷子另一頭的暗處射來，精準地扎進疤眼的後頸。
他整個人抽搐了一下，頭一歪，不動了。
九一拔腿就追。
崔景珩蹲下身查看屍體。
蘇瑾晏縮在角落，悶悶地想：
她簡直是移動的屍體雷達！
短短兩晚，從馬廄馬屍，到巷內死屍，再到鬼市新屍，屍屍不同！
當她還在悲傷自己到哪兒哪兒就死人時，手背有點發癢。
一隻細長腿的蚊子撐在她的皮膚上。
蘇瑾晏下意識抬起手要拍——
「這血比剛才車裡那人的好吃，香香甜甜的！」
蘇瑾晏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