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被動物擔保
天剛蒙蒙亮,破屋漏進些許青灰色的天光。
崔景珩半靠在斷牆根,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厲。
九二垂首匯報:
「回公子,昨夜埋伏的黑衣人共十二人,八人在交手時死亡,其餘四人被擒獲時咬毒自盡了,沒留下活口。」
崔景珩神色半點不亂:「武器和招式可有發現?」
「武器是尋常的環首刀,街上隨便一家鐵匠鋪子都能打的。武功路子也雜,看不出門派,但他們下盤極穩,應是從小習武。」
崔景珩眼睫卻未動,喚道:
「廄七。「
蘇瑾晏一個激靈:「在!「
「你從我後腰拔下來的那支箭,還在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掏出來一塊染了血的布,裡頭躺著半截短箭,箭杆已斷,只余箭頭與三寸鋌。
「回大人,在的。小人想著或許有用,就沒丟。「
她雙手遞過去。
昨夜拔箭的時候,她覺得那箭鏃有些特別,便留下了。
九二瞥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絲詫異。
尋常奴隸遇到這種事,恨不能把燙手山芋扔得遠遠的,他倒好,還敢留著兇器。
而且公子似乎對他留下兇器的行為,並不感到驚訝。
崔景珩接過,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斷口,然後屈指彈了一下。
他眸色沉了沉。
蘇瑾晏忍不住小聲問:「大人,這箭有講究?」
「這不是普通的民用箭頭,而是軍中制式。」
「軍中的箭鏃鍛打時摻了鋼,鋼聲清脆,尾聲長。民間多用鐵,熟鐵聲悶,生鐵聲啞。無論是哪種鐵都與鋼的聲音不同。」
崔景珩把箭杆翻過來,指著箭鏃根部一道極細的痕跡。
「這是模具留下的合范線,一般大規模的批量生產才需用到模具。」
「大雍只有軍器監能批量製造這樣的箭鏃,專供邊境精銳和京畿衛戍營使用。民間私造就是死罪。」
蘇瑾晏心裡一震。
軍器監?軍營里的東西?那這批黑衣人不是尋常的江湖死士,和軍方扯上關係了?
這種軍機秘辛,是她一個馬奴可以知道的嗎?
早知如此,她剛才好奇心就不要這麼旺盛了,居然還向崔景珩發問!
聽多了,腦袋得搬家。
她連忙悄無聲息地撐著牆站起來,踮著腳就想往外挪。
「去哪?」
崔景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像有根線拽住了她的腳。
蘇瑾晏身子一僵,慢慢轉回來,低頭賠笑:
「大人,剛才的話小人一個字都沒聽到。」
「小人在這兒礙手礙腳的,不如先去外頭備馬……」
「不礙事。沒讓你走,就不許動。」
崔景珩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回原處。
「你若走了,回頭我還得再找你說一遍,麻煩。」
蘇瑾晏心裡翻了個白眼,腹誹:
「你嫌麻煩,但我不嫌命長啊!」
但她面上不顯,老老實實又蹲了回去。
「這東西流出到市面,要麼是軍械失竊,要麼是有人從軍中往外倒騰。」
崔景珩指尖輕輕叩著土牆。
「九二,你往軍器監和京畿大營兩個方向查,查近半年內有沒有箭矢流出記錄,尤其是有沒有人私賣報廢箭鏃。」
「屬下領命。」九二躬身接令,轉身就要走。
「等等!」
蘇瑾晏忽然開口。
九二腳步一頓,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崔景珩微微挑眉,有些驚訝她敢叫住自己的暗衛。
蘇瑾晏猶豫地道:「大人,小人想問個問題。」
崔景珩嗯了一聲。
「九一,他活著嗎?」
昨夜混戰,九一孤身斷後,後來出現在這裡的是九二。
九二一怔,看向崔景珩,見公子微微頷首,才開口道:
「九一受了傷,已經回府療傷了。」
蘇瑾晏鬆了口氣,沒死就好。
她不是這個皇朝的人,見不得一條人命因她而死,雖然九一是給崔景珩擋刀,但她也是受益人。
崔景珩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他本以為這小子滿心都是自己的小命,沒想到還會問起九一,倒是比他想的多了點義氣。
九二離開後,破屋安靜下來,只剩下牆角老鼠窸窸窣窣的動靜。
蘇瑾晏左等右等,不見崔景珩再說話,不由問道:
「大人,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當然是回府,療傷。」
蘇瑾晏一呆。就這麼回去?案子不查了?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崔景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好不容易受一次傷,不好好利用,豈不可惜?」
蘇瑾晏瞬間就懂了。
他這是要借著受傷的由頭,稱病不理事,躲在暗處釣魚。
這人,真是連受傷都算得明明白白。
正想著,外頭來輕輕的叩門聲,三聲短一聲長,是暗號。
又一個身形和九一、九二相似的黑衣人走進來。
「公子,車馬備好了。」
蘇瑾晏心裡暗道,崔景珩身邊到底藏了多少暗衛?
「走。」
崔景珩緩緩站起身,腳步雖慢,卻依舊穩得很。
蘇瑾晏剛跟上兩步,就聽見牆角傳來吱吱的叫聲,那隻昨夜幫她找奶酪的小老鼠扒著土堆,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她。
「你騙人!」老鼠氣呼呼的,「你說給我買十張燒餅的!」
蘇瑾晏腳步一頓,悄悄沖它擺了擺手,腹語道:
「忘不了,晚點我給你送過來,各種餡的都有。」
「我不信。「老鼠扭過屁股,「你們人類最會賴帳。「
「我們來擔保!」
兩隻蒼蠅從房樑上飛下來,嗡嗡地落在蘇瑾晏肩頭。
蘇瑾晏覺得有些好笑。
頭一回被動物擔保,還是兩隻蒼蠅,也是挺新奇的。
老鼠斜著眼看著它們,勉強哼了一聲:
「行,你要是敢賴帳,我就去咬你的草蓆。「
蘇瑾晏哭笑不得:「好的。「
崔景珩聽見身後的腳步慢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怎麼了?」
「沒什麼!」蘇瑾晏連忙加快腳步跟上。
九三備的馬車寬敞得很,鋪著厚厚的軟墊,角落裡還放著薰香,想來是崔景珩常用的座駕。
蘇瑾晏一上車就叮囑兩隻蒼蠅。
「得麻煩你們幫我記一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