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桂香加入
王嬸子負責登記，李嬸負責帶人看活兒，沈鵲應在旁邊把關。
那個年代的招人，沒有現在這么正式，但也得走個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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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先填個表，姓名、年齡、家裡幾口人、幹過什麼活，然後石國芬挨個問幾句話，看看人利索不利索，再帶到地里試半天活兒，看看手腳怎麼樣。
來的都是場部的家屬。
有年輕的小媳婦，有四十來歲的嬸子，還有幾個剛嫁過來沒幾年的新媳婦。
她們站在院門口，三三兩兩地湊在一塊兒說話，手裡有的攥著圍裙，有的拎著水壺，有的還帶著自家納的鞋底子，一邊等一邊納。
王嬸子一邊登記一邊嘀咕：「這個不行，太瘦了，搬不動筐。那個也不行，家裡三個孩子，哪有工夫出來幹活。」
沈鵲應沒接話，但心裡也在盤算。
五七隊的活雜，得找手腳麻利，肯學肯干，最主要是腦子靈光的，不能光看力氣。
正忙著，她餘光瞥見門口有個人影。
五七隊院子門口，有個人站在那兒，沒進來，也沒走。
沈鵲應看了一眼，那人往門框後面縮了縮，像是怕被人看見。
她心裡咯噔一下，不會是周嬸子或者田翠屏那邊的人賊心不死，又來打探消息吧？
她沒聲張，悄悄從人群邊上繞過去，走到院門口。
門口果然站著個人，縮在門框邊上，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裡看。
沈鵲應走到她身後，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人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來，臉都白了。
沈鵲應也愣住了，竟然是是杜桂香。
「桂香？你咋在這兒站著？咋不進去？」
杜桂香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腳尖碾著地上的土，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就是路過....」
「路過？」沈鵲應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頭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你聽說了五七隊招人的事兒？」
杜桂香沒接話，但耳朵尖都紅了。
沈鵲應笑了一下，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走，進去說。」
杜桂香被她拉著，半推半就地進了院子。
院子裡那些嬸子有人認出了她：「那不是杜家那丫頭嗎？就是被周嬸子欺負那個。」
「是她。可憐見的，瘦成那樣。」
「長得倒是挺俊俏的，就是太瘦了。」
「可不是嘛，看著就讓人心疼。」
杜桂香聽見這些話，頭低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鵲應拉著她的手，走到石國芬跟前：「芬姐，桂香來了。」
石國芬抬起頭，看見杜桂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桂香來了？來來來，坐這兒。」
她說著，從桌子底下摸出兩塊玉米餅子，遞到杜桂香手裡：「還沒吃早飯吧？先墊墊肚子。」
杜桂香看著那兩塊玉米餅子，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石隊長，我...我不餓...」
「不餓啥不餓，你看你瘦的。」石國芬把餅子塞到她手裡，「拿著吃，別客氣。」
杜桂香攥著玉米餅子，她確實餓了。
早上起來就喝了一碗稀粥，鐵蛋上學去了，她一個人在家，聽說五七隊招人，想來又不敢來，在門口轉了好幾圈，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她攥著猶豫的咬了一口。
玉米餅子還是溫的，咬在嘴裡，甜絲絲的。
沈鵲應蹲在她面前，看著她：「桂香，你是不是也想來五七隊？」
杜桂香被她這麼一問，差點被餅子噎住。
她心裡頭翻騰得厲害，她確實是聽說了五七隊招人的事兒。
鐵蛋已經上學了，她要是能進五七隊做工拿工資，以後就能自己養鐵蛋了，不用再看劉彩鳳的臉色。
鐵蛋想讀到什麼時候，她就供到什麼時候。
可她來了，看見院門口那些來報名的人，都是身強體壯的嬸子，有的幹活經驗豐富，有的還認字。
她一個十五歲的丫頭，又瘦又小，還不識字，她怎麼好意思開口？
最主要的是...她之前還澆了五七隊的苗...
沈鵲應看著她的表情，心裡頭已經明白了。
她轉頭看了石國芬一眼，石國芬也正看著她，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石國芬點了頭，「行。正好我們缺人，你要是願意，就來吧。」
杜桂香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真...真的？」
「真的。」石國芬說，「你要是願意來，明天就上工。活兒不輕鬆，但隊上的人都會教你。你年紀小，慢慢學，不著急。」
杜桂香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她攥著那兩塊玉米餅子，手指頭都在抖。
沈鵲應拉著她的手，聲音溫和：「桂香，別怕。嬸子們都會教你的。就是五七隊的活兒雜，可能比較累，你要是嫌棄...」
「不嫌棄！」杜桂香趕緊說，「我不嫌棄！我啥活兒都能幹！我不怕累！」
她說著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趕緊低下頭，用手背去擦，但怎麼也擦不乾淨。
沈鵲應沒說話，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院子裡那些嬸子都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哎呀，哭啥？來五七隊是好事兒！」
「就是！往後跟嬸子們一塊兒幹活，有啥不會的，嬸子教你！」
「這丫頭看著瘦，但眼睛亮堂，是個能幹的！」
「等以後你就是俺們五七隊的人了，誰要是敢再欺負你你告訴嬸子們，看俺們不去噴死他！」
杜桂香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玉米餅子上。
她攥著餅子，聲音悶悶的：「謝謝石隊長，謝謝沈姐姐，謝謝嬸子們...」
石國芬在報名簿上寫下杜桂香的名字：「行了。明天早上七點，來隊部報到。先跟學幾天看看。」
杜桂香用力點了點頭：「嗯！」
她攥著那兩塊玉米餅子，從院子裡走出去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
走到院門口，她又回過頭來，沈鵲應朝她擺了擺手：「回去吧。明天見。」
杜桂香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沈鵲應反悔似的。
沈鵲應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心裡頭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杜桂香就到了五七隊隊部門口等著了。
她到得早，五七隊院門口還鎖著。
她蹲在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攥著昨晚連夜縫的圍裙等著。
石國芬七點來開門，看見她蹲在門口，愣了一下：「桂香？你啥時候來的？」
「剛來。」杜桂香站起來，聲音有點啞，「石隊長早。」
石國芬打量了她一眼，眼睛底下兩團青黑，跟畫上去似的，明顯一宿沒睡好。
石國芬看她那副又困又精神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聲：「頭一天上工都這樣，過幾天就好了。」
杜桂香跟著她進了院子，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她昨晚一宿沒睡著，翻來覆去地烙餅。
她爹杜栓子聽說她進了五七隊，高興得搓著手在屋裡轉了好幾圈：「好好好！咱家桂香也能掙工分了！往後家裡寬裕了！」
劉彩鳳自從上次撒潑之後，就順勢回了杜家，像啥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杜桂香心裡頭明白，劉彩鳳這回是學乖了。
她沒再提鐵蛋上學的事兒，也沒再攔著杜桂香出門。
聽到杜桂香說自己要五七隊，她破天荒地沒吭聲潑冷水。
等眾人都來了之後，石國芬把杜桂香分給了李嬸。
李嬸負責曬場那片，曬山貨、翻木耳、揀蘑菇，活兒雜但不重，正適合新人上手。
杜桂香跟在她後面，兩隻耳朵豎著聽，一個字都不肯漏。
曬場上已經攤開了好幾排竹蓆，上面鋪著木耳和蘑菇。
李嬸蹲下來翻木耳，杜桂香也跟著蹲下來。李嬸翻一片，她翻一片。
李嬸翻得快，她也跟著快。
翻了一會兒，李嬸直起腰看了看她翻的那片，點了點頭：「行，手不笨。」
杜桂香鬆了口氣，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趕緊抿住了。
頭一天上工，她心裡一直繃著根弦。
怕嬸子們因為澆醋水的事對她有芥蒂，怕人家嫌她瘦小干不動，怕這怕那。
幹了一上午，心裡頭那點忐忑慢慢散了一些。
王嬸子路過曬場的時候，看見她蹲在那兒翻木耳，湊過來看了看：「這丫頭翻得倒仔細。」
又扭頭沖李嬸說，「你撿著寶了，這丫頭手穩。」
李嬸笑了笑：「那可不，我眼光啥時候差過。」
中午吃飯的時候，杜桂香坐在曬場邊上啃自己帶的窩頭。王嬸子端著碗過來，往她碗裡撥了半勺炒雞蛋：「吃這個，光啃窩頭哪有力氣幹活。」杜桂香還沒來得及推辭，李嬸又往她碗裡擱了塊鹹菜疙瘩：「配著吃，別光吃乾的。」
杜桂香端著碗，看著碗裡的炒雞蛋和鹹菜，鼻子有點酸。她在家吃飯，從來都是劉彩鳳先給根生夾菜，鐵蛋和她吃剩下的。這會兒碗裡多出來的炒雞蛋，讓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
「謝謝嬸子。」她聲音悶悶的。
「謝啥，吃你的。」王嬸子擺了擺手，端著碗走了。
杜桂香低下頭，把那塊炒雞蛋夾到窩頭上，咬了一口。雞蛋炒得嫩，擱了點蔥花，香得很。她嚼了兩下，覺得今天這窩頭比平時甜。
下午收工的時候，李嬸跟石國芬說：「桂香這丫頭行。手不笨，眼也尖，教一遍就會。就是太瘦了，得多吃點。」
石國芬點了點頭，在報名簿上杜桂香的名字後面畫了個勾。
五七隊新來的人都步入了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