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韓副廠長的場部
杜桂香跟在她後頭,看著她步子邁得又穩又快,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踏實勁兒。
她看著沈鵲應的背影,覺得沈沈姐姐帥氣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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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院子,就見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坐在院子正中的石桌邊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前擱著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著。
五七隊的幾個圍在旁邊,臉上的表情都有點僵,顯然是應付不過來這人。
「馬主任。」沈鵲應走過去,臉上帶著笑,語氣不急不緩,「聽說您來看蜂場?」
馬紅柱看見沈鵲應進來,忙放下茶杯站起來,臉上堆著笑:「這位就是沈知青吧?久仰久仰。我是後勤那邊的馬德貴,今天過來,主要是想跟你們隊裡溝通一下養蜂場的事兒。」
沈鵲應走過去,臉上也掛著笑:「馬科長好。您坐,您坐。我聽說您來了,趕緊從蜂場那邊趕回來,讓您久等了。」
「沒有沒有,我也是剛到。」馬紅柱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剛才跟幾位嬸子也聊了聊,場部對五七隊的養蜂項目很重視,聽說是十箱蜂吧?」
「對。」沈鵲應也坐下,「但是昨天出了點意外,有黑熊半夜去掏箱,現在就剩九箱了」
「現在蜂群穩定,椴樹也開花了,眼看著就要出蜜了。」
「好好好。」馬德貴點了點頭,「沈知青有幹勁,有想法,這是好事。不過呢,我今兒過來,也是想跟你們提個建議。」
「馬科長請說。」
馬德貴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勢:「沈知青啊,咱們場裡的資源是有限的,每一份資源都得用在刀刃上。」
「你們五七隊搞創收,這個精神是好的,場裡也是支持的。但養蜂這個事兒吧,它是個技術活兒。」
「你們隊裡都是家屬,沒有專業的技術員,萬一養不好,蜂群出了問題,那不就浪費了場裡的資源嗎?」
他說著,撩起眼皮打量了下沈鵲應的表情:「所以我的意思是,養蜂場不如劃給後勤那邊統一管理。」
「我們那邊有專業的技術員,懂養殖,懂防疫,能把這四箱蜂養得更好。」
「等產出高了,效益自然大了是吧,那也是給場裡做貢獻嘛。」
「你們五七隊呢,還是專心搞山貨、搞藥材,各司其職,專業人干專業事,你說對不對?」
他說完,端著茶杯,等著沈鵲應接話。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幾個嬸子都看著沈鵲應,心裡頭捏著一把汗。
沈鵲應沒急著接話,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像是在思考。
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臉上帶著笑:「馬科長說得對,專業人干專業事,這話在理。」
「不過您說的划過來,是怎麼個劃法?蜂箱搬走?還是人過來?」
馬紅柱聞言立馬露出滿意的笑容,沒想到她這麼痛快。
韓副廠長真是大驚小怪,到底也就是個小姑娘,這不三兩句就哄住了?
哪裡像他說的那般難纏?
邊上的嬸子們和杜桂香見沈鵲應這麼說,也都泄了氣。
看來是真的沒法子了。
就是...真憋氣啊。
馬紅柱揚起了笑,「沈知青明白事理,蜂箱不用搬,人也不用過來,就是管理權歸後勤,你們五七隊還在這兒幹活,產出歸場部統一調配。」
「哦?管理權歸後勤,幹活還是我們干,產出歸場部?」
沈鵲應重複了一遍,被氣得有些想笑,臉怎麼那麼大呢?
啥好事都讓他們占了是吧?
「不過有幾個事我得跟您說明白。」
「你說。」
「這十箱蜂是五七隊自己花錢買的,場部要劃管理權,這個錢得先結了吧?」
馬紅柱聞言放下了茶,「這都是為了場裡,怎的算的這般細...」
「還有啊,」沈鵲應繼續道,「從買回來到現在,五七隊的人天天早晚去蜂場看,餵糖水、防胡蜂、查蜂王,一天沒落過。」
「這些工怎麼算?按場部的標準,兩個人兩個月的工,折下來多少錢,馬主任心裡有數吧?」
「帳不是這麼算的...」
沈鵲應又打斷他,「而且蜂群認人,換人管理,蜂群容易躁,弄不好就跑群。」
「您說後勤那邊有專業的技術員,懂養殖,懂防疫。那我問問您,後勤那邊養過蜂嗎?」
馬紅柱愣了一下:「這個...暫時還沒有。」
「那您說的專業技術員,是養過牛還是養過豬?您要是現在能點出一個人來,說這人會養蜂,明天就能接手,那我二話不說,蜂箱交出來。點得出來嗎?」
院子裡安靜了。
馬紅柱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這小死妮子,嘴皮子倒是利索,原來是在這晃他的點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穩了穩神,才慢悠悠地開口:「沈知青,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
「養蜂嘛,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蜜蜂這東西,又不是什麼金貴玩意兒,擱山里自己都能活。你們幾個女同志能養,後勤那邊的大老爺們兒還能養不了?」
他說著,放下茶杯,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漫不經心:「再說了,你們五七隊,說白了就是場部家屬湊起來的一個生產隊,也就搞搞山貨、曬曬藥材還行。」
「我這也是為你們好,省得蜂群出了問題,你們白忙活一場,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話里話外的意思明明白白,你們五七隊就是一群娘們兒,能幹成什麼大事?
這種活兒,還是得靠男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嬸子的臉色都變了。
李嬸子攥緊了手裡的圍裙角,王嬸子嘴唇抿成一條線,趙嬸子氣得臉都紅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旁邊的劉嬸子拉了一把。
杜桂香站在沈鵲應身後,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掌心裡,生疼。
沈鵲應忽然就笑了,笑的眾人都有些懵了,馬紅柱更是有些摸不到頭腦。
她轉頭沖王嬸子抬了抬下巴:「王嬸,去年冬天山貨統銷,咱五七隊掙了多少錢?」
王嬸子嗓門亮得很:「四百多塊!帳本上記著呢,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樺皮畫呢?」
「四十多塊!縣裡供銷社馮採購員親自來收的!」
「藥材苗呢?」
李嬸接了話:「種下去一個多月了,綠油油的,成活率九成往上!陳叔天天蹲在地頭看著,一根雜草都不讓長!」
沈鵲應轉回頭看著馬德貴:「馬主任聽見了?」
「您後勤那邊的大老爺們兒,這半年掙了多少?您報個數,我聽聽。」
「這倒好,先上五七隊來摘果子了。」沈鵲應看著他,「一個管後勤的大主任,跑這群娘們兒的地盤上來搶蜂場,您算啥?」
王嬸子在旁邊沒憋住,悶聲接了一句:「算摘桃兒的唄。」
幾個嬸子哄了一聲笑。
馬紅柱的臉從白變紅。
他本來想著,二十來歲的女知青,麵皮薄,拿官話壓一壓,再拿大帽子扣一扣,肯定扛不住乖乖把蜂場交出來就完了。
沒想到這丫頭這麼不識趣...
「蜂是五七隊買的,活是五七隊乾的,您一張嘴一毛不拔的就想划走?馬主任,場部是這麼教您辦事的?還是韓副廠長就靠這創收啊?」
「行了!」馬紅柱一拍桌子站起來,臉上的肉都在抖:「沈知青,你少在這胡攪蠻纏!我今兒來是代表場部,你們五七隊再能耐,也是場部底下的生產隊!場部說要統一管理,你們就得配合!」
沈鵲應低頭看著桌上的茶,馬紅柱剛才拍桌子震得茶水晃出來幾滴,濺在桌面上。
她徹底收了笑,瞪著馬紅柱,「把場部的文件拿出來我看看!哪個文件上寫著要把五七隊的蜂場劃給後勤?!文件號多少?誰簽的字?!」
「你一口一個韓副場長,難不成你說的場部是韓副場長自個兒的場部?!」
「你少在這挑撥...」
「場部三令五申要支持家屬創業、發展副業,您倒好,跑五七隊來一口一個娘們兒,張嘴就要摘果子。」
「您這官話套話糊弄別人可能行,但是糊弄我們,你還差得遠呢!」
馬紅柱徹底繃不住了,氣的嘴唇直哆嗦,手指頭指著沈鵲應:「你...你等著!我回去就把你們這幅態度匯報上去!」
「走吧。」沈鵲應點了點頭,「正好咱都一路去。」
馬紅柱:?
「我們也要去場部,把你說的話都原封不動的匯報上去。」
「我倒要看看,韓副場長敢不敢當著賀場長的面,把你說的這些再說一遍?」
李嬸在旁邊一直沒吭聲,這時候忽然開了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