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沈家到林場
賀慶山又接連打了好幾個電話,都一直在被推諉。
先是說「借調手續得走流程」,又說「下放名單上的人不好借」,最後乾脆說「這事兒得縣裡開會研究,得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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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慶山忍無可忍罵了一通,罵完了接著打。
沈鵲應到的時候,正聽見賀慶山吃癟。
賀慶山一抬頭看見沈鵲應站在門口,招了招手:「進來。」
沈鵲應直接把包裹遞給賀慶山。
「賀叔,這些您拿著。」
賀慶山把布包打開,愣了一下。
裡邊四條煙,兩瓶酒。
布包里整整齊齊碼著幾卷全國糧票,糧票底下還壓著得有三百塊錢。
還有個紅絲絨禮盒,打開來是四根人參,干透了,須子齊全,品相一看就是上等的。
人參底下還壓著兩盒阿膠,包裝紙已經有些發黃,但封口沒拆過。
他抬頭看沈鵲應:「你這是....」
「這些都是我來東北之前家裡給備的。有東西好辦事,麻煩賀叔了。」
賀慶山沉默了一會兒。
有些事光靠人情是辦不成的,該花的錢得花,該送的東西得送。
牡丹煙、西鳳酒,在縣城裡都是有價無市的緊俏貨,拿著去送人,比直接送錢還管用。
四根上等人參,擱在黑市上能換不少錢,送出去更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大禮。
兩盒阿膠,給女同志送,比什麼都體面。
再加上糧票和錢,這些東西攏在一起,夠他跑好幾趟關係了。
「你爸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該心疼還是該罵你。」
「東西就是拿來用的,擱著不用,跟沒有一樣。」
沈鵲應沒再說什麼,把布包重新系好,推到他面前。
賀慶山把布包收進抽屜里:「我明天一早就去縣裡,你放心,你爸媽的事我會盡力辦的。」
賀慶山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縣裡。
一連跑了三四天,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還不容易有了門路。
沈鵲應也沒閒著,賀慶山跑林場這頭,鄭城那頭也得使勁。
當天晚上,她就往鄭城打了個電話。
宋敏沒想到這邊竟然真的能破出口子,當機立斷便同意了沈鵲應的提議。
接下來的日子,兩邊同時動起來了。
可場部這邊卻出了亂子,消息不知道從哪兒漏出去了。
先是後勤那邊有人嘀咕,說「場部要借調一個下放人員來教書」,後來越傳越廣,傳到最後變成了「林場要把一個有問題的人弄來當教員」。
當天下午場部開會會,幾個說的上話的領導就都到了。
賀慶山把商調函的事說了一遍,又把縣教育局的批覆和地區革委會的意見擺在桌上。
韓德功聽完,把桌上的文件拿起來,一頁一頁翻。
「賀場長,縣裡地區都通了,我沒什麼好說的。不過這沈柏年是待分配人員,待分配是啥性質,大家心裡都有數。」
「林場幾百號職工,家屬上千口人。你商調一個待分配人員來教掃盲班,人家會咋說?」
「這政治上說得過去?到時候你這個場長....」
「我這個場長怎麼了?」賀慶山早就猜到了他會來添堵,「我這個場長是林場的職工選的,是組織上任命的。我做的事,對得起林場,對得起組織。」
「你要是覺得有問題,你可以往上反映,但這事兒,我辦定了。」
韓德功臉色瞬間變了,然後轉頭看向康主任,又看了王副場長一眼。
二人一個端著茶杯沒看他,一個早早就把目光移開了。
「行。」韓德功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你們定。我管不了,我走。」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來補了一句,「這事要是上面追究下來,你們自個兒兜著。」
門哐的一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晃晃悠悠地合上了。
王副場長把茶杯放下,嘆了口氣:「老賀,老韓這話雖然不中聽,但也不是沒道理。上面要是真追究下來...」
「追究下來我兜著。」賀慶山說。
康主任和王副場長對視了一眼,沒再說什麼。
賀慶山坐在辦公桌後頭,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在林場這麼多年,頭一回跟場裡的人當面撕破臉。
但他不後悔。
沈柏年當年幫過他,這個恩他記了一輩子。
現在沈柏年落難了,他不能袖手旁觀。
前後折騰了將近小半個月,商調手續終於辦下來了。
賀慶山把沈鵲應叫到辦公室,把一張蓋了三個紅章的商調函擱在她面前:「成了。」
「你爸那邊,人還在原單位監管著,沒轉走。函已經發過去了,革委會點了頭,學校放了人。你爸這兩天就能動身。你媽那邊,衛生局也鬆了口,商調函過兩天就能發。」
沈鵲應抬起頭來,聲音有點啞:「賀叔,謝謝您。」
「別謝我。你爸當年幫過我,我記著。」賀慶山擺了擺手,「不過小沈,這事場部裡頭有人記著呢。韓德功那邊嘴上不說了,心裡頭肯定不痛快。等你爸媽來了,得多留個心眼。」
「我知道。」
六月初,他們到了。
場部派了輛騾車去縣裡接人。
沈鵲應一早就跟賀慶山在場部門口等著了。
從土路那頭拐過來的時候,沈鵲應一眼就認出了車斗里坐著的人。
宋敏瘦了一圈,頭髮在腦後綰了個髻,臉上沒什麼血色,嘴角幹得起皮。
坐在車斗邊上,兩隻手攥著個包袱皮。
沈柏年靠在旁邊,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人整個瘦脫了相。
沈雲起縮在車斗後面,腦袋正靠在包袱上打瞌睡。
沈鵲應眯起眼睛看看清後腳步就動了,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去。
騾車停穩了。
沈柏年先從車斗里下來,腳沾地的時候晃了一下,穩住身子才站直了。
宋敏跟著下來,腳一沾地就看見了沈鵲應,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
沈雲起被宋敏拍醒,揉著眼睛從車斗里爬出來,腳踩在地上還在打晃。
他長高了一截,但瘦得厲害,下巴尖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細得跟柴火棍似的。
沈鵲應跑過去,站在三人面前張了張嘴,喉嚨里堵得厲害。
場部門口站著值班員,旁邊還有幾個進出的職工。
他們已經商量好了,對外只說他們是舊鄰居,碰巧都到了林場罷了。
她嘴唇動了動擠出句:「叔,嬸,路上辛苦了。」
宋敏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她伸手摸了摸沈鵲應的臉,半天才憋出一句:「黑...黑了,也瘦了。」
沈柏年在旁邊站著,看著閨女喊自己叔,臉上的肉跳了一下。
點了點頭,聲音啞得厲害:「嗯,路上還行。」
沈鵲應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伸手接過宋敏手裡的包袱皮,又把沈柏年胳膊上挎著的那個舊帆布包接過來,挎在自己肩上。
「先別站著了,賀叔也來了。」
沈柏年抬頭看見自己這多年未見的老友站在幾步外,眼眶倏地紅了。
賀慶山走過去,沒握手,也沒寒暄,就在沈柏年胳膊上拍了一下:「老沈,來了就好。」
沈柏年點了點頭:「給你添麻煩了。」
「別說這些。」賀慶山擺了擺手,「你們的屋子收拾好了,先回去歇著。有什麼話,晚上再說。」
宋敏在旁邊也沖賀慶山點了點頭:「慶山,真是多謝你了。」
「你看你們兩口子,上來就說這麼見外的話!」賀慶山一擺手,「走吧,我帶你們過去。」
沈鵲應拎著包袱走在前面,宋敏跟在她旁邊。沈雲起抱著自己的舊書包跟在最後頭,一直沒吭聲。
沈鵲應回頭看了他一眼:「雲起,走快點,姐給你收拾了屋子。」
沈雲起抬起頭,看著她,嘴癟了一下,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聲音又小又啞,跟蚊子哼哼似的:「姐....」
就這一個字,眼淚啪嗒啪嗒就下來了。
他趕緊低下頭,拿袖子去蹭,蹭了兩下沒蹭乾淨,索性把臉埋在舊書包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沈鵲應心裡揪了一下,快步走回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摟過來。
沈雲起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沒聲,但肩膀抖得厲害。
沈鵲應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