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背後下黑手
賀慶山等沈雲起哭得沒那麼凶了才開口:「行了,先回去。到了屋裡再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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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沈,你的身份是下放勞動人員,名義上是接受再教育。住的地方不能太扎眼,得離勞動點近,離家屬區遠。」
「場部後山腳那間原護林隊的值班房,空了好幾年了,離你幹活的地方近,抬腳就到。收拾收拾能住人,就是偏了點,簡陋了點。」
沈柏年點了點頭:「偏點好。下放的人,住得太舒服反倒惹眼。」
賀慶山在前面引路,「弟妹是借調大夫,衛生所後頭那間空屋,以前是給值夜班的大夫歇腳的,我已經叫人給收拾出來了,你住那兒,夜裡有個急診也方便。」
「雲起按家屬隨遷辦借讀,跟著他媽住衛生所,離子弟小學也近,上學方便。」
宋敏看了沈柏年一眼,沈柏年沖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心裡都清楚,一家人剛團聚就分開住,心裡頭不是滋味,但眼下這形勢,分開住反倒穩妥。
下放的人和家屬住一塊兒,傳出去就是搞特殊,分開住各安其位,誰也挑不出理來。
「行。」宋敏說,「都聽你的安排。」
「雲起,你跟媽住。」沈柏年低頭看了兒子一眼,「爸住後山腳,離得不遠,你隨時能來。」
沈雲起抱著書包,看了看爸,又看了看媽,點了點頭,沒吭聲。
賀慶山在前面引路,沈鵲應拎著包袱跟在一側,宋敏牽著沈雲起走在中間,沈柏年落在最後,步子不快,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四周的林子。
六月初的林場正是最好的時候,落葉松剛抽了新針,樟子松綠得發黑,風一吹滿鼻子都是松脂的澀香。
沈柏年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神色比剛下車那會兒鬆快了些。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頭沒路了,只有一條踩出來的土徑通向後山腳。
土徑盡頭是個小院子,裡面一間矮趴趴的土房子,外牆的牆皮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土坯,看著有些年頭了。
牆根底下碼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棚子上頭新壓了油氈紙,一看就是剛拾掇過的。
賀慶山推開那扇木門,門軸轉得順滑,一點響動都沒有,顯然合頁是新換的。
「進來看看。」
沈柏年邁過門檻,腳底下頓了頓。
屋裡不大,但卻十分乾淨。
牆是新刷的白灰,靠里一盤炕,炕席是新編的,黃澄澄的葦子,上頭整整齊齊疊著兩床被褥。
外間靠牆一張榆木桌子,桌面拿刨子推過,露著新茬子,上頭擱著一盞煤油燈,燈罩擦得透亮。
桌底下塞著兩條板凳,也是新修的,腿不晃。
牆角立著個舊衣櫃,門板補過,拉手換了新的銅件。
門口搭了個簡易灶台,泥砌的,抹得光溜溜的,灶上安著一口小鐵鍋,鍋蓋鋥亮,旁邊還擱著一把新炊帚。
沈柏年轉過頭,看見賀慶山正靠在門框上,嘴角帶著點笑。
「老賀,」沈柏年嗓子有點緊,「你費心了。」
「費啥心?」賀慶山擺了擺手,「收拾屋子又不是我一個人幹的,搭把手的事。大部分都是鵲應準備的,跟我沒關係。桌子柜子是從倉庫里翻出來的舊貨,沒花錢。」
沈柏年轉頭去看沈鵲應。
沈鵲應正蹲在灶台跟前,把包袱皮打開往鍋里擱,聽見這話頭也沒抬。
「行了行了,別擱這兒跟我矯情。」賀慶山走過來,在沈柏年肩膀上拍了拍,「你們一家子先安頓。柴火在門口棚子裡碼著,省著點燒,夠你燒半個月的。」
「水缸在屋後頭,就是井離得遠了點。灶台能用,鍋碗瓢盆都是鵲應說是借的,你就先用著,不夠再說。」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過兩天收拾利索了,上我那兒吃頓飯。」
「小花那丫頭,早早就跟我念叨,說沈叔叔來了沒有?沈叔叔長啥樣?我給她看過你照片,她說你戴眼鏡好看,你去了多戴會兒眼鏡,她好看仔細。」
沈柏年忍不住笑了一聲:「成,我去的時候把眼鏡擦亮點。」
「那行,那我先走了,場部那邊還有事。」賀慶山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腳步聲在土徑上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屋裡安靜下來。
沈鵲應擼起袖子:「你們坐著歇會兒,我去做飯。灶台我今早試過了,好燒。」
宋敏立馬站起來:「我幫你。」
「不用。」沈鵲應按住宋敏肩膀,把她往炕沿上按,「你們坐了這麼久的車,趕緊歇著。我自己來,快得很。」
「你一個人做這麼多人的飯……」
「你閨女現在可幹了,你們就瞧好吧。」沈鵲應沖她笑了一下,轉身蹲到灶台跟前,先拿火鐮把灶膛里的柴火點著,火苗躥起來之後又添了兩根硬柴。
然後從牆角得超大麻袋裡往外掏東西。
她掏一樣,宋敏的眼睛就大一圈。
一大塊五花三層的帶皮豬肉,肥膘足有兩指厚,擱在案板上顫巍巍的。
還有一隻雞,一塊臘肉,一兜個個有拳頭大的雞蛋。
還有蒜苗,干木耳,粉條,還有一大袋子白面,和一大袋子大米。
麵粉可不是場部食堂摻了苞米麵的那種灰撲撲的粉,而是正經的富強粉。
宋敏忍不住站起來:「鵲應,你哪來這些好東西?」
沈鵲應頭也沒抬,把五花肉往案板上一擱,刀背颳了兩下皮上的毛茬,「跟五七隊嬸子們換的。」
她當然沒說實話,這都是從空間裡拿的,平時在五七隊,有好東西也不方便吃,招人眼紅。
這下可方便了,沈柏年的房子有小灶,離家屬區還遠,不用擔心香味飄出去惹人注意。
她動作麻利,淘米下鍋,切菜剁肉,鍋鏟在鐵鍋里翻得嘩嘩響,香味漸漸充斥了小屋。
宋敏坐在炕沿上看著她忙活,看著看著,忽然別過臉去。
之前在家的時候,這丫頭連廚房都不進,煮個麵條都能把鍋燒糊了。
現在切菜切得又快又勻,炒菜顛勺利索得很,灶膛里的火候拿捏得准準的,該大火大火,該小火小火。
這一年閨女到底吃了多少苦,才變成現在這樣。
沈柏年坐在桌邊,也沒說話,目光跟著沈鵲應在灶台前轉。
沈鵲應這邊也動作乾淨的收了尾,最後一大盤雞蛋,她足足打了六個蛋。
黃澄澄的蛋液下鍋一膨,拿鏟子劃成大塊,只撒了點鹽,別的什麼都不放,吃的就是那個香。
飯很快做好了。
紅燒肉,小雞燉蘑菇,臘肉炒木耳蒜苗,還有一大盤子炒雞蛋,配上剛出鍋的大米飯。
菜不多,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冒著熱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沈雲起坐在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紅燒肉,喉嚨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自從家裡出事以來,他已經好久沒見過這麼像樣的飯菜了。
在車上啃了好幾天的乾糧,硬邦邦的苞米麵餅子就著涼水,吃得他看見餅子就反胃。
這會兒聞著肉味兒,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一聲,聲音大得滿屋子都聽見了。
沈鵲應把紅燒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這個,燉得爛,不塞牙。」
沈雲起夾了一塊塞進嘴裡,肥肉一抿就化了,瘦肉酥爛入味,他燙得吸溜吸溜的,愣是捨不得吐出來。
吃得狼吞虎咽,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角沾著紅燒肉的湯汁都顧不上擦。
宋敏看著桌上這一大攤,嘴唇動了動:「鵲應,這也太多了..你一個人在林場,攢這點東西不容易,以後日子還長呢,別這一頓都造了...」
「多啥?就這幾個菜。」沈鵲應把筷子塞到宋敏手裡,「放心吃,我在五七隊有工資有分紅,還有衛生所的補貼,夠用。」
「再說了,今天這頓不算啥,等過兩天我再去弄條魚,後山河裡有的是!」
沈柏年端起碗,夾了筷子臘肉炒木耳,嚼了兩下沒說話,立馬又夾了一筷子。
他吃得慢,但一直沒停筷子。
沈雲起端著碗,扒了一大口米飯,嘴裡唔唔唔得指著菜,示意宋敏他們趕緊吃。
沈柏年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臘肉,嚼了兩下:「鵲應,你在場裡到底咋樣?跟爸說實話。」
「挺好的。五七隊我說話算數,搞山貨、種藥材、養蜂,都是我牽頭。」沈鵲應一邊吃一邊說,「石隊長拿我當自己人,隊裡的嬸子們對我好。賀叔那邊,有啥事也肯替我出頭。」
她頓了頓,扒了口飯:「就是後勤韓德功那邊,一直不太對付。他管後勤,卡過五七隊幾回,都被我堵回去了。你們來之前,他在會上拍了桌子,說這事要是上面追究,賀叔得自己兜著。賀叔沒理他。」
「他這人心眼跟針鼻兒似得,以後可得防備著他點背後下黑手。」
沈柏年聽完點了點頭,沒說話,低頭夾菜。
「家裡那邊呢?」沈鵲應歪著頭問,「電話里說得急,我沒細問。你們走之前家裡到底啥情況?」
宋敏聞言放下了筷子,輕輕嘆了口氣。
「房子被收了。」宋敏說,「你爸剛被定性那天,單位就來了人,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
「你哥那邊,好在他早就搬出去住宿舍了,東西沒受牽連。你爸出事之後,他廠里找他談過話,讓他寫了個材料,跟家裡劃清界限。」
「家裡剩下的東西,走之前你哥收攏了,存他宿舍了。他說等以後形勢好了,再把東西寄過來。」
「這已經是能最好的情況了。要不是這邊搶在前頭把借調手續辦下來,再拖上半個月,等檔案一轉走,就得到農場去了。」
沈鵲應放下筷子,看著他們:「那些外在的東西都不重要。房子收了就收了,書沒了就沒了,人好好的就行。你們能到這兒來,比啥都強。」
沈柏年看了她一眼,宋敏也看了她一眼。兩口子都沒說話,但臉上的神色分明是一個意思,這閨女,跟一年前在家裡那個只會撒嬌耍小性子的姑娘,簡直判若兩人。
沈雲起那邊吃得頭也不抬,一碗飯見了底,又伸手去夠飯勺。沈鵲應把炒雞蛋盤子端起來,撥了大半盤到他碗裡:「慢點吃,鍋里還有。」
沈雲起嘴裡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沈鵲應又給他添了半碗飯,然後轉向宋敏:「媽,之前電話里說沈瑤劃清界限了,當時時間有限,我沒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宋敏的筷子停住了。
沈柏年也放下了碗。
窗戶外頭,後山的林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一隻布穀鳥遠遠地叫了兩聲。
宋敏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嘆了口氣,「那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