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跟沈家沒關係
沈家被抄家那天，沈瑤是哼著歌去的。
她特意換了件乾淨的藍底碎花褂子，頭髮用宋敏上個月給她買的紅塑料發卡別得整整齊齊。
手裡提著兜蘋果，是她們場裡發的，她攢了三天沒捨得吃，今天拎過去算是個由頭。
總不能空手上門，顯得她多不懂事似的。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前天車間那個嚴小玲戴了副銀耳墜子，水滴形的，走起路來一晃一晃，亮得扎眼。
幾個女工圍著夸，嚴小玲那嘴咧得跟褲腰似的，還故意甩了甩頭髮：「哎呀，我對象給買的，也不貴，就十來塊錢。」
十來塊！沈瑤當時臉上笑著，心裡罵了八百遍。
她對象一個二級工，一個月才掙多少？嘚瑟什麼？不就一副耳墜子嗎？
她越想越覺得這口氣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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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小玲那人，嘴碎心窄，自從沈瑤到了車間，她對她就老陰陽怪氣的。
話里話外就是笑話她是關係戶，沈瑤面上不顯，心裡頭卻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今天特意挑了宋敏休息的日子來。
宋敏心軟，上回過年那事之後，她掉了兩回眼淚，說了幾句軟話，宋敏就當真了，又是給她扯布做衣裳，又是塞零花錢，上個月還給了她十塊錢，讓她去買雙新鞋。
這幾個月她算是摸准了宋敏的脈，她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卻是覺得虧欠她的。
所以只要她稍微露出點想要什麼的但是又不捨得的意思，宋敏一準給她買。
她計劃好了，等到了沈家先陪宋敏說會兒話，然後說想上街逛逛，路過百貨大樓的時候就說進去看看。
到了櫃檯跟前就盯著那副銀耳墜子多瞅兩眼，再不經意地說自己車間的女同事也有一副，帶上閃亮亮的可好看了，然後在假裝自己不喜歡，太招搖了。
宋敏聽了，保准主動掏錢給她買上一副。
還不定運氣好了還能撈點其他的首飾。
到時候她戴著新耳墜子去車間，往嚴小玲跟前一站，什麼話都不用說，光晃兩下就贏了。
沈瑤越想越美，腳步也輕快起來，嘴裡哼著洪湖水浪打浪，一直哼到了大學家屬院。
遠遠地她就覺得不對勁。
巷子口圍了一堆人，里三層外三層的，幾個嬸子扒著牆頭往裡看，交頭接耳的。
「這是第幾回了？」
「這回怕是要遭大殃了！」
沈瑤心裡咯噔一下，腳步慢了下來。
沈瑤心裡犯嘀咕，想著是哪個倒霉人家又攤上事了。
她家隔壁鄰居被抄，她躲在門後面看得津津有味，回頭還跟沈家寶學人家怎麼哭的。
她非但沒停，反而加快了步子，撥開人群往裡走。
「讓讓，讓讓——」
她擠到前排，伸著脖子一看，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沈家的門大敞著，幾個穿中山裝的工作人員進進出出，有的抱著箱子，有的抬著柜子，還有的拿著一摞摞書本帳冊往院子裡的地上堆。
門口扯了根繩子，上面掛著登記用的本子，一個戴眼鏡的正在那兒一筆一划地寫。
宋敏年前剛給扯那塊藍底碎花布，和沈瑤身上這件一模一樣的，也被從柜子里翻出來，隨手扔進了紙箱子裡。
沈瑤整個人都僵住了。
「哎，這不是沈家那閨女嗎？」旁邊一個嬸子認出了她，嗓門還不小，「沈瑤！你來得正好！你爸媽在裡頭呢！」
沈瑤想往後退，腿卻跟灌了鉛似的。
周圍七嘴八舌的聲音往她耳朵里灌：「就她，找回來的親閨女，認了一年多了。」
「對對對，總來走動的那個。」
「感情好著呢，上回還看見她拎著東西來！」
屋裡的工作人員聽見動靜，探出頭來：「什麼閨女？沈家戶口上沒這人啊。」
「同志你不知道，」看熱鬧的熱心得很，生怕人家聽不明白，「這是沈家親生的，小時候丟了，去年才認回來。她老來，我們都認得！」
沈瑤的腦袋嗡嗡響。
她眼睜睜看著一個女工作人員從屋裡走出來，四十來歲，短頭髮，圓臉，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常做審問工作的那種人。
她上下打量了沈瑤一眼，語氣不算凶，但透著公事公辦：「你是沈柏年的什麼人？」
「我...」沈瑤嗓子發乾，咽了口唾沫。
「戶口本上沒有你的名字，」女工作人員翻著手裡的本子，「你是常來走動？什麼關係？今天來幹什麼？」
沈瑤的嘴張了張，又閉上。
她想起上個月宋敏塞給她的錢，想起過年那頓豐盛的年夜飯，想起那副還沒到手的銀耳墜子。
然後她想起前天車間裡嚴小玲那副嘴臉，想起自己還沒著落的正式工編制，想起自己住的那個破宿舍。
這些東西，都要沒了嗎？
周圍的人都看著她。
沈瑤的腦子轉得飛快。
她絕對不能認！
認了她這輩子就完了！
要是她跟一個被定性的人家有關係的事傳出去，她的工作肯定保不住！
「我....」沈瑤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我跟他們家沒關係！」
「我是在工人階級家庭長大的！」沈瑤的語速很快，「我養父是工人，我養母也是工人！我從小在工人階級家庭長大，跟沈家...跟沈家就是...就是他們找上門來，非要認我，我沒辦法！是他們逼的！我根本就不想來！」
女工作人員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手裡的筆在本子上頓了頓。
「你說的這些，我們要記錄。」旁邊那個戴眼鏡的男工作人員開口了，「既然你聲明跟沈家沒有關係，那就寫個書面材料，把情況說清楚。」
「你什麼時候跟沈家什麼時候開始接觸的，來往了幾次，都送過你什麼東西...」他掃了沈瑤身上的新褂子，「或者你拿過什麼東西。寫清楚，簽個字，就可以走了。」
「我寫！我現在就寫！」
沈瑤幾乎是搶著說的。
宋敏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手裡攥著塊抹布，大概是正收拾東西的時候被攔下來的，圍裙都沒來得及解，頭髮有些散亂，幾縷碎發貼在汗津津的額角上。
她看著沈瑤，臉上沒什麼表情，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多少意外。
沈瑤心裡莫名地虛了一下，但緊跟著，一股火氣就從心底躥了上來。
他們條件那麼好，家裡住著樓房，一個月掙那麼多錢，享福的時候沒帶上她，遭殃的時候倒是要連累她！！
這幾個月自己每次來沈家，宋敏每次就只知道給點破布，五塊十塊的的零花錢，跟打發叫花子有什麼兩樣？
現在倒好，被抄了！被抄了！
她的正式編制還沒解決呢！樓房還沒住上呢！
沈瑤的腦子熱烘烘的，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自己沒錯。
「同志，」沈瑤轉過頭來，聲音更大了，「我寫！我寫清楚！我跟他們家沒有感情！我父親沈建國是正兒八經的工人！我來沈家，都是他們——」
她伸手指著宋敏和沈柏年，「他們非要認我，我推不掉，才來走動的！他們給我那點東西，我都記不清了，反正不值什麼錢！」
她越說越來勁：「真的，同志，你們要查就查他們，跟我沒關係！我早就想跟他們劃清界限了！」
女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門口的宋敏和沈柏年，合上本子：「行，進來寫吧。」
沈瑤邁步就往裡走，路過宋敏身邊的時候，連停都沒停一下。
宋敏想起沈瑤第一次來家裡認親那天，穿得乾乾淨淨的，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叫了聲「媽」，她當時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她心裡頭是高興的。
雖然那孩子跟他們不親，說話辦事都帶著一股子生分，但宋敏想著，血濃於水，日子長了總能養出感情來。
後來王桂蘭一家來吃飯，宋敏見到他們那家人的為人處世以後更心疼她了。
再後來沈瑤隔三差五地來，拎點小東西，說幾句軟話，她明知道這孩子精明，會來事，可她還是只願意往好處想，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精點就精點吧，別吃虧就行。
她給她扯布做衣裳的時候，是真心的。
給她塞錢的時候，也是真心的。
醫院發的東西，自己捨不得用，也攢著給她送去。
她想著這孩子從小沒在親媽跟前長大，在外頭吃了那麼多年的苦，虧得慌，能補一點是一點，也是她這個親媽應該做的。
這會兒宋敏看著沈瑤趴在桌子上，歪著頭一字一句地寫「我與沈柏年、宋敏二人並無任何感情基礎，一切來往均為被迫」，忽然覺得心口堵了大半年的東西，鬆了。
這樣也好，也好。
女工作人員等沈瑤寫完簽字按了手印，拿起來看了一遍，嘴角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紙夾進本子裡，沖沈瑤擺了擺手：「行了，走吧。以後少往這邊來。」
沈瑤如蒙大赦，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跑到巷子口，聽見後面有人喊她：「沈瑤！你的蘋果！」
她低頭一看，那網兜蘋果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地上了，滾了一地，被看熱鬧的人踩爛了兩個。
「不要了！」她頭也不回地跑了。
巷子口看熱鬧的人群還沒散，幾個嬸子對著她的背影指指點點。
沈瑤跑出老遠才停下來，扶著牆喘氣，喘著喘著，忽然覺得心口疼，泡湯了，徹底泡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