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沒有小姐命,一身小姐病
她低三下四認了一年的親,賠了快一年的笑臉,隔三差五拎著東西上門,嘴上甜甜地喊媽喊爸,圖的是什麼?
圖的不就是沈柏年那點關係,圖的不就是宋敏那點補貼,圖的不就是將來能住上樓房、能轉正、能嫁個好人家嗎?
現在什麼都沒了。
她這一年賠進去的笑臉時間全打了水漂。
沈瑤越想越心煩,腳步越來越快,一路小跑回了工人新村。
推開院門,王桂蘭正在院子裡搓衣裳,大木盆里泡著沈建國那幾件油漬麻花的工裝,搓得水花四濺。
她聽見門響,回過頭來,看見沈瑤空著手進了院子,臉上的笑模樣當場就淡了三分。
「咋空手回來了?不是說去那邊拿東西嗎?又白搭一兜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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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瑤沒接話,低著頭徑直往屋裡走。
王桂蘭把衣服往水盆里一甩:「死妮子,老娘問你話呢!你耳朵塞驢毛了你?」
沈瑤進了堂屋,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仰著脖子咕咚咕咚把水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她拿袖子一抹,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發出哐當一聲響。
沈建國歪在椅子上,叼著根牙籤嘬牙花子,見她這樣挑了挑眉:「咋了這是?」
沈瑤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沈家被抄了。」
沈建國嘴裡的牙籤不動了。
「啥?」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兩眼瞪得溜圓,「你說啥?」
「沈家,被抄了。」
沈瑤抬起頭,嗓子發乾,「我剛才去,革委會的人在他們家裡翻東西呢,書啊本啊扔了一地,柜子都抬出來了。」
王桂蘭在外頭聽見動靜,把手裡的衣裳往盆里一摔,濕淋淋的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堂屋:「咋回事?咋回事?誰被抄了?」
「沈家!你閨女那個親爹家!」沈建國嗓門也大了,「被抄了!」
王桂蘭拍著大腿就嚷開了:「哎喲我的天爺!我說什麼來著!當初認親的時候我就說,這種人家靠不住!你看看!這才幾天!就倒了吧!」
她嚷了兩句,忽然話鋒一轉,拿手指頭戳著沈瑤的方向:「你說你個死妮子!你就是沒那個鳳凰命!」
「好不容易攀上個教授家,還想著你能飛上枝頭幫襯家裡呢!結果這麼長時間了你啥也沒撈著!」
沈瑤低著頭沒吭聲。
沈建國在旁邊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轉成了擔憂:「那啥...不會連累咱們吧?你跟沈家那邊走動了這麼久,街道上的人都知道...」
「不會。」沈瑤悶聲說,「我在革委會的人面前跟他們劃清界限了。寫了書面的東西,簽字按了手印。」
沈建國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沒牽連就好。」
「家寶還指著當兵呢,這事兒要是沾上了,政審那一關就過不去。」
沈瑤聞言不耐煩地閉上了眼。
沈家寶沈家寶,他們成日裡就知道沈家寶!
王桂蘭那邊又接上了:「哎喲!那家寶當兵的事咋辦?我還指著他們給跑跑關係呢!」
她越說越來氣,站起來在屋裡轉圈,一邊轉一邊數落:「我就說那兩口子不是好東西!上回咱們去他們家吃飯,你看宋敏那個樣,端個架子,夾個菜都假模假式的!」
「求他們辦個事,推三阻四的,滿嘴都是這個規矩那個原則的,呸!城裡人,知識分子,瞧不起誰呢?現在好了吧!自己先完蛋了!活該!死得比誰都慘!」
王桂蘭正罵得爽,瞥見沈瑤一個激靈,忙拉住她的手:「你工作呢?你工作不會有事吧!」
沈瑤聞言也凝住了眉,她這個工作雖說就是個臨時工,但當初是沈柏年託了關係才進去的,場裡人事科二話沒說就給辦了。
她進廠的時候,填的表上寫的推薦人,就是沈柏年的名字。
現在沈柏年出事了,那工作...
「我...我也說不好。」沈瑤的聲音低了下去。
王桂蘭一聽這話,剛剛還只是數落的調門又拔高了三分:「說不好?啥叫說不好?沈瑤你可別嚇唬我!」
「你工資每個月可都交家裡的!你要是沒了工作,你吃啥喝啥?你住哪兒?你還指著我跟你爸養你?」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沈建國在旁邊拉了拉王桂蘭的袖子。
「我少說兩句?我憑啥少說兩句?」王桂蘭一把甩開他,「她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現在工作要沒了,我還不能說了?」
沈瑤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沈瑤深吸了一口氣,扭頭往自己小屋走,進了門反手一摔,門板撞在門框上,震得牆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王桂蘭在外頭愣了一下,隨即嗓門更大了:「哎喲!還摔門!長本事了!你摔給誰看呢!我告訴你沈瑤,你要真沒了工作,趁早自己想辦法去!別指著家裡養你一輩子!」
「行了行了,別嚷嚷了,街坊聽見了笑話。」沈建國壓著嗓子勸。
「我嚷嚷?我憑啥不嚷嚷?....沒那麼個小姐命,倒是攢了一身的小姐病!說兩句就摔門,還當是沈家的大小姐呢?人家沈家都完了!啥也不是!」
沈瑤衝到床邊抓起枕頭就想砸門,但終究沒撒手扔出去。
外頭王桂蘭的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夾雜著沈建國有一句沒一句的勸,沈瑤靠在門板上,仰著頭。
眼睛死死的盯著房頂根裂了縫的房梁。
上一世她沒認回沈家,那時候沈家是什麼情況,她壓根不知道。
她揪著頭髮煩躁的在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可她就是感覺不對勁。
到底哪不對勁呢?
..........
林場。
沈鵲應聽宋敏講完,心下竟然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宋敏低著頭,拿筷子扒拉著碗底的飯粒,扒拉了半天也沒往嘴裡送。
沈鵲應伸手把她的碗拿過來,又添了半碗飯,塞回她手裡:「行了,吃飯。那丫頭的事以後再說,犯不著為她餓著肚子。」
宋敏接了碗,勉強吃了兩口。
沈雲起那邊已經吃飽了,正拿手指頭偷偷蹭紅燒肉碗底的湯汁往嘴裡抹。沈鵲應看見了也沒說他,這頓飯就由著他吃了個肚兒圓。
飯後沈鵲應手腳麻利地把碗筷收了,拿炊帚掃了桌子。
宋敏要起來幫忙,被她按回去了。
沈柏年把剩下的菜歸置到碗櫃裡,蓋上紗罩。
一家子把東西收拾利索了,沈鵲應拎起宋敏的包袱,沈雲起抱著自己的舊書包,沈柏年鎖了門,幾個人往衛生所走。
衛生所原本有一間雜物間一間值班間,現在其中一間清出來給宋敏和沈雲起住了。
孫大夫也早已經得了信兒,正站在診室門口等著,見了人先跟沈鵲應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宋敏。
「孫大夫,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宋敏宋大夫,這回借調過來充實咱們衛生所的力量。」
「以後就在衛生所跟您搭班了。」沈鵲應把話說的輕輕巧巧的,「我們兩家在鄭城就是老鄰居,沒成想到了林場又碰上了,也是緣分。」
他聽沈鵲應說完,臉上露出個客客氣氣的笑,沖宋敏點了點頭:「宋大夫,往後搭班子幹活,有啥需要言語一聲。」
說完把裡頭的屋子指了一下,「屋子我簡單拾掇過了,你缺什麼明天再去庫房領,衛生所條件簡陋,比不了城裡的大醫院,宋大夫多擔待。」
宋敏笑著道了謝。
孫大夫又交代了幾句,說灶房在屋子西頭,柴火和水缸都備好了,夜裡要是有人來看急診,敲前頭的門就行。
說完就收拾了桌上的東西,拎著包走了。
宋敏在衛生所里里外外轉了一圈,看了看診室的器械,又看了看藥房的架子,皺了皺眉:「藥品種類太少了,連青黴素都沒有,只有磺胺類的。器械也舊,血壓計的水銀柱都發黃了。外科縫合的器械倒是齊全,可消毒設備跟不上。」
「條件實在有限。」沈鵲應也在屋裡轉了一圈,「這地方山高皇帝遠的,好大夫不願意來,孫大夫一個人撐了這麼多年,不容易。以後再慢慢添置,場部能批一點是一點。」
宋敏點了點頭:「不急,慢慢來。不過我看衛生所連個消毒鍋都沒有,這不行。做個小手術連器械都沒法消毒,容易出問題。回頭我列個單子,看看能添些什麼。」
沈鵲應說:「行,你先列好單子。」
「還有啊,林場這邊的人看病,觀念上有點老舊。有個頭疼腦熱的,先想著扛,扛不過去了才來找大夫,來了還老覺得打針比吃藥管用,吃藥比養著管用。所以...以後他們來看病可能得問東問西的。」
宋敏點頭:「我明白,慢慢來,不能急。」
她又看了一圈,才往後頭的屋子走。
屋子不大,里外兩間,外頭能擺張桌子吃飯,裡頭一盤炕住娘倆,擠是擠了點,但也夠用。
沈鵲應幫著一通歸置,包袱里的衣裳疊進炕櫃,臉盆擱到盆架上,暖水瓶放到桌上。
宋敏站在門口看了看,點了點頭:「挺好,夠住了。」
歸置得差不多了,沈鵲應忽然轉身從自己挎包里掏出一個布包,往沈雲起面前一遞:「給,姐給你的禮物。」
沈雲起低頭一看,臉一下子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