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掃盲班開課


  一個嶄新的帆布書包,軍綠色的,上頭還印著顆五角星。

  書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打開來,裡頭整整齊齊裝著一套課本,書皮她都給包好了。

  裡邊還有一小沓的作業本和鉛筆之類的文具。

  沈雲起的嘴張了張,聲音都變調了:「姐...這...」

  宋敏在旁邊看見他這副苦瓜臉了,忍不住笑了一聲。

  沈柏年也難得地翹了翹嘴角。

  「你別這那的。」沈鵲應把書包往他懷裡一塞,「這邊教學進度跟鄭城肯定沒法比,慢慢來,不著急。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這周已經周四了,下周一再去學校報到。這幾天你先在林場裡轉轉,熟悉熟悉。姐給你介紹幾個朋友,有幾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到時候你們一塊兒玩,一塊兒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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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雲起聽到這幾天不用上學,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點,又聽說有朋友介紹,眼睛到底亮了起來:「真的?先不用上學?!」

  「嗯呢唄,」沈鵲應點了點頭,「我還能虎你還是咋的,林場有不少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到時候讓他們帶你撿蘑菇,摸魚,挖野菜,可比在城裡好玩多了。」

  沈鵲應看著這一屋子安頓得差不多了,站起來拍了拍手:「行了,你們早點歇著。明早我過來,帶你們去場部食堂認認門,再領點糧票和菜金。」

  宋敏拉住她的手:「鵲應,你一個人回去路上黑。」

  「沒事,我有大手電。」沈鵲應從兜里掏出手電晃了晃,沖沈雲起揚了揚下巴,「林海雪原你看過沒?你仔細著看嗷,那可是孫大夫的寶貝。」

  沈雲起立馬瞪圓了眼睛開始翻書包,果然在夾層里摸出了兩本小人書,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摸了好幾遍,嘴角到底沒壓住,往上翹了翹。

  沈柏年正式接手掃盲班是六月中旬的事。

  掃盲班在林場斷斷續續辦了兩年,始終沒能穩定運營,現在就連專用教室都被占用了。

  賀慶山就讓人把場部會議室旁邊一間空屋子騰出來給他用,桌子板凳是從庫房裡翻出來的,缺腿的拿磚頭墊上,桌面拿刨子推了推,又拿墨汁兌水刷了一遍,看著倒也黑亮亮的。

  場部原來定的方案是照本宣科,拿縣裡發下來的掃盲課本,從「人、手、口、刀、牛」教起,一星期上兩回課,每回倆鐘頭。

  沈柏年去領課本的時候,李助理把一摞舊得卷了邊的掃盲教材擱在他面前:「沈老師,這是前兩年剩的課本,你將就著用。」

  沈柏年翻了翻教材,幾乎全是口號和標語,配著簡單的插圖,畫得歪歪扭扭的。

  他把課本合上,擱在桌上沒說話。

  李助理看他臉色不對:「咋了?課本有問題?」

  「沒問題。」沈柏年搖了搖頭,「我先看看情況,第一堂課到時候再說。」

  場部下通知的時候,各隊各科室挨個兒傳達,說沈教員是從鄭城來的老教師,文化水平高,大家都得去學,學了能寫自己的名字,能看工分本,還能讀報紙。

  要求五十歲以下的職工,凡是沒有小學畢業證的,都得去。

  頭一天下午,沈柏年提前到了教室,把黑板擦好了,粉筆擺好了,桌子板凳也都歸置齊整,坐在講桌後頭等著。

  六點多鐘,陸陸續續來了人。

  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個。

  來的人稀稀拉拉,有被領導點名來充數的場部辦公室年輕文書、看倉庫的老頭兒和閒的沒事來看熱鬧的後勤女工……

  臉上都帶著點不自在。

  剩下的幾個坐了一排。

  小花,鐵蛋,杜桂香,沈雲起,沈鵲應。

  就這幾個,大半還都是自己人。

  沈柏年往門口看了看,走廊上空空蕩蕩的,再沒別人了。

  「行,咱開始吧。」

  沈柏年站在黑板前頭,沒急著講課。

  他掃了一圈,笑了笑:「大伙兒都是頭一回來,我也頭一回教。咱們先不急著認字,我先問問,大伙兒平時幹活,有沒有遇到過啥事,因為不識字吃了虧的?」

  底下安靜了幾秒。

  看倉庫的老頭兒劉長順先開了口:「吃虧的事兒多了去了。上回倉庫進了一批釘子,箱子上寫的啥我看不懂,拆開了一看是鐵釘,可我要的是螺絲釘。」

  「結果人家送貨單子上明明白白寫著螺絲釘,我簽了字按了手印,回頭找人家換,人家說你自己簽的字,怪誰?讓我自個兒掏錢賠。三塊多錢呢,我兩天工錢沒了。」

  後勤的女工李紅梅接上了:「我那回更冤!場部發勞保,一人一雙膠鞋。我拿回來一看,鞋號不對,小了兩號,穿不進去。」

  「去找後勤換,人家說簽字畫押了,領的時候咋不看清楚?我哪是不看,我壓根兒就不認得鞋號寫在哪兒!」

  幾個人跟著點頭。

  「還有更懸的,去年秋天,我差點把除草劑當醬油使了。兩個瓶子擺一塊兒,長得差不多,上頭的字我認不全,幸虧聞著味兒不對。」

  沈柏年聽到這兒,點了點頭,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安全二字。

  「今天咱不按課本上來。課本我看了,一頁一頁全是口號,學了也記不住。咱今天就從這瓶子開始。」

  「這兩個字,念安全。」

  「咱們林場,天天跟林子打交道,防火伐木運輸,哪樣都離不開這倆字。你們先記住這倆字,以後走到哪兒,看見這倆字,就知道該小心。」

  底下的人跟著念了兩遍:「安全。」

  沈柏年又寫了兩個字:「生產。」

  「咱們林場,靠山吃山,靠林吃林,生產搞好了,大伙兒的日子才能過好。」

  底下氣氛終於鬆快了些。

  劉長順跟著念叨了兩遍,拿手指頭在桌上劃拉著寫。

  沈柏年走過去手把手教了一遍,寫出來的字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把這筆畫都湊齊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教完了,又拿粉筆在邊上畫了個簡筆畫,一棵樹,樹底下站著個人,人手裡拿著把斧頭。

  底下人看著畫都笑了。

  「這是啥?」

  「這是伐木。」沈柏年點了點黑板,「咱們林場人,天天乾的就是這個。」

  他畫得不算好,但勝在生動。

  底下的人看著那棵歪歪扭扭的樹和那個拿斧頭的小人,都樂了。

  「沈老師,你這畫得也太醜了!」

  「丑是丑了點,但好記啊!」沈柏年也笑了,「你們記住這棵樹,記住這把斧頭,就記住這倆字了。」

  一堂課下來,沒人打瞌睡,沒人走神。

  下課的時候,劉長順把本子揣進懷裡,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沈教員,明天教啥?」

  「明天教算工分。」

  「那得帶啥?」

  「把你們家工分本帶來就行。」

  第二天下午,劉長順真把工分本帶來了,來上課的人也比頭一天多了幾個。

  第三天來的人又多了幾個。

  營林隊的張滿囤,是個黑臉漢子,本來是被劉長順硬拽來的,往最後一排一坐,抱著胳膊一臉不情願。

  沈柏年講怎麼算年終分紅,拿張滿囤家當例子算了一遍,算完張滿囤把胳膊放下來了,坐直了身子,下課的時候主動上前問了句:「沈教員,你再給我算一遍,我家那口子一直說分紅算少了,我回去好跟她掰扯。」

  到第四天,教室里就坐滿了。

  有是真來學認字的,有來湊熱鬧的,還有不少是接孩子順便聽一耳朵的。

  鐵蛋沈雲起這幫孩子每天放學就往掃盲班跑,小花坐不住,聽一會兒就鑽桌子底下玩去了。

  杜桂香倒是最坐得住的,拿個小本子在旁邊跟著寫,寫得工整的很。

  沈雲起坐在她旁邊,有時候幫她看看筆畫順序,兩個人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的。

  沈鵲應忙完了五七隊的事也過來坐一會兒。

  沈柏年正在黑板上畫地圖,畫的是林場周邊的地形,哪兒是防火道,哪兒是河,哪兒是營林點,都拿粉筆標出來了。

  底下的人伸著脖子看,張滿囤還在本子上照著描。

  「沈教員,你這畫地圖幹啥?」劉長順問。

  「教你們認地圖。以後場部再發什麼通知,上頭要是帶個圖,你們得能看明白。防火道往哪兒走,三號溝在哪個方向,四號林班在哪兒,心裡得有個數。」

  「萬一哪天讓你們上山送個信、找個人,拿著圖就能找著地方,不用滿山瞎轉悠。」

  劉長順點了點頭,低頭接著描。

  沈柏年把粉筆頭扔進粉筆盒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裡頭忽然覺得鬆快。

  來林場這些天,他一直掂量著自己這個下放勞動人員的身份,掂量著怎麼說話,怎麼做事才最合適。

  可站在這講台上,底下的人叫他沈教員,他忽然就不怎麼掂量了。

  他就是個教書的,教了一輩子書,換個地方還是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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