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白淨有啥用
第二天下午,張滿囤頭一個到教室,還把自己媳婦也喊來了,讓她好好聽,回去好教給他算帳的方法。
劉大勇把他那個組的人全帶來了:「沈教員教得實在,這玩意兒學了真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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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宣傳部的來了,五七隊的來了,就連食堂的也來了。
沈柏年的掃盲班就這麼開起來了。
規模也漸漸的像滾雪球一樣滾大了。
從最初的幾個人,漲到三十個,後來屋子坐不下了,賀慶山讓人把隔壁的倉庫也騰出來,中間打通,拼了四張長條桌,才勉強坐下。
沈柏年心裡頭也覺得鬆快了不少。
來林場這些天,他一直掂量著自己這個下放勞動人員的身份,掂量著怎麼說話,怎麼做事才最合適。
可站在這講台上,底下的人叫他沈教員,他忽然就不怎麼掂量了。
他就是個教書的,教了一輩子書,換個地方還是教書。
賀慶山路過扒著窗戶往裡看了一眼:「就是有本事,我在林場這麼多年,開大會都沒見來這麼齊的。」
邊上的王副廠長也連連點頭,「就連我家那口子都來了,之前讓她學個習比殺了她還難。」
「哎?第一排的那是你家小花不?邊上的幾個娃都是誰家的?咋在這坐著呢?」
賀慶山笑著搖了搖頭,「要我說沈教員有本事呢!就連娃娃都愛聽他講課!」
起初幾個娃娃是抱著捧場的態度來聽課的。
後來聽著聽著也入了迷,就變成了成日都來。
說起來這幾個孩子能湊到一塊兒,還得從沈雲起剛來那幾天算起。
他們是周四到的林場,但第二天沈柏年和宋敏得去上工,所以周五一早,沈鵲應就領著沈雲起去了五七隊。
杜桂香正好在隊裡上工,見沈鵲應領了個半大小子進來,多看了兩眼。
沈鵲應給隊裡介紹:「我老鄰居家的弟弟,剛來林場,叫沈雲起。」
沈雲起有點不好意思地挨個叫人,杜桂香樂了:「嘴還挺甜。」
鐵蛋每日放學回來都來五七隊找杜桂香。
來得時候杜桂香正領著沈雲起在院子裡認木耳。
鐵蛋湊過來不解:「這有啥好學的。」
杜桂香拿眼瞪他:「你懂啥,人家雲起學得比你快。」
鐵蛋不服氣,蹲下來跟沈雲起一塊兒挑,挑了兩把就煩了,拉著沈雲起要去院裡削木頭槍。
沈鵲應在旁邊看見了,說:「去吧,別跑遠。」
倆人就算認識了。
周六日休息,鐵蛋一早就來衛生所喊他:「沈雲起!走!撿蘑菇去!」
沈雲起嘴裡還嚼著早飯饅頭就往外跑。
鐵蛋帶著他上山,教他認蘑菇抓魚。
沈雲起頭一回摸上來一條巴掌大的柳根魚,高興得舉著魚在河灘上跑了兩圈,結果腳下一滑摔了個屁股蹲兒,魚也甩出去老遠,鐵蛋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杜桂香下了工也來找他們,三個人蹲在河灘上拿柳條編筐,沈雲起手巧,學了兩回就能編出個歪歪扭扭的底兒來。
小花是來衛生所找沈鵲應玩的時候和他們認識的。
就這麼著,幾個孩子就玩到了一處。
周一到周五沈雲起上學,放學了鐵蛋來找他玩,杜桂香下了工也過來,小花放學早也顛顛地跟在後頭。
周六周日更是整天泡在一塊兒。
等沈柏年的掃盲班開課那天,沈鵲應把這幾個孩子都帶去了,幾個孩子擠在一排坐著。
就在沈柏年這邊紅紅火火的時候,衛生所那頭,宋敏正一點一點地把孫大夫給磨下來。
起初半星期,宋敏在衛生所里幾乎是個擺設。
孫大夫見著她客客氣氣,端水讓座,一口一個「宋醫生」,可手上的活計一樣不讓她碰。
場部通知里寫得明明白白,借調來的大夫,充實基層力量。
他在這林場衛生所幹了十幾年,衛生所的活計全是他一個人扛。
場裡說要借調個城裡的大夫來,他心裡頭其實有點彆扭,倒不是不歡迎,就是覺得自己幹了這麼多年,突然來個城裡的大夫,顯得他這十幾年的活計好像不咋地似的。
而且一個城裡大醫院來的女大夫,嘴上說得天花亂墜,手上的功夫到底怎麼樣,他得親眼看著才算數。
「宋醫生先熟悉熟悉吧。林場這地方,病跟城裡不一樣。」
宋敏自然也感覺到了他的意思,就成日坐在藥房裡抄方子、量血壓、整理藥櫃。
工人來看病,進門先找孫大夫。
孫大夫不在,他們才把目光轉向她,眼神里都帶著猶豫。
有個伐木工手指被斧子豁了道口子,進來讓宋敏看。
宋敏看了看,說傷口裡有木刺,得挑出來沖洗。
那人哦了一聲坐在那兒等,就宋敏去拿鑷子的工夫,他自己拿嘴咬住布條把傷口纏上了,說:「孫大夫在的時候我再來。」
宋敏沒惱,任由他。
但林場的職工和家屬們,對宋敏的態度可就沒那麼客氣了。
「宋大夫?就是新來的那個女大夫?」
「城裡來的女大夫,看著是白淨。」
「白淨有啥用,林場這活兒,摔了碰了,還得孫大夫。女同志手輕,扎針是不疼,可遇到大事頂不上。」
「女的能看啥病?頭疼腦熱的還行,真遇上事還得找孫大夫。」
這些話傳到宋敏耳朵里,她反倒覺得正常。
她以前剛參加工作的時候,病人也不信她,覺得她年輕,還是個女的。
直到後面幹了幾例漂亮的手術,名聲才慢慢立起來。
而且她在鄭城是停職審查的身份,借調函把她撈到林場,已經是賀慶山費了大力氣。
她做得太出挑,未必是好事。
所以她少說話,多做事。
頭一個禮拜,宋敏坐診,孫大夫就在旁邊坐著,也不說話,就拿眼睛盯著。
直到來了個木工組的老工人,齜牙咧嘴扶著腰進了門。
說是頭天搬木頭扭了一下,當時覺得沒事,睡了一宿起來腰疼得直不起來,連著右腿都發麻。
孫大夫讓他趴到裡間的檢查床上,拿手按了按腰,又敲了敲腿:「腰肌勞損,加上點坐骨神經痛,常見病。」
「給你開兩貼膏藥,再拿點舒筋活血的藥,回去躺兩天就好了。」說著就去柜子里翻膏藥。
宋敏站在檢查床旁邊沒動,伸手在劉師傅腰上按了幾個位置,按到腰骶部的時候劉師傅「嘶」了一聲,說就這兒疼得厲害。
宋敏又讓他平躺,把他的右腿慢慢抬起來,抬到一半劉師傅就叫喚起來,說不行不行,腿後頭扯著疼。
宋敏把腿放下,又換了左腿抬,左腿抬到快九十度劉師傅才說有點感覺。
宋敏直起身來,跟孫大夫說:「孫大夫,我覺得不太像單純的腰肌勞損。」
「我懷疑是腰椎間盤突出,壓迫到坐骨神經了。單純貼膏藥和吃活血藥恐怕不行,得加牽引,或者至少絕對臥床休息。」
孫大夫手裡攥著膏藥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
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不高興,但明顯帶著點「我在這幹了十幾年還用你教」的意思。
他把膏藥擱桌上:「小宋啊,你說得也有道理,不過咱們衛生所條件有限,你說的啥牽引做不了。膏藥和藥先用著,大部分人養養就好了。」
劉師傅趴在床上聽見了,趕緊接話:「對對付,孫大夫說得對,我貼貼膏藥就行,家裡一堆活呢,哪能躺著。」
他翻過身來沖宋敏笑了笑,「宋大夫是新來的吧?城裡大醫院待慣了,咱林場沒那麼多講究。」
孫大夫已經把膏藥遞到劉師傅手裡了,又拿了盒活血的藥擱在桌上,囑咐他一天吃三次。
宋敏見狀就沒再說什麼,退到旁邊去了。
劉師傅拿著膏藥走了,孫大夫回頭沖宋敏笑了笑:「俺們林場的干慣了粗活,腰疼腿疼是常事,十個裡頭有八個都是這麼治的,貼貼膏藥歇兩天就好了。」
過了四天,劉師傅又來了。
這回是讓人攙著進來的,腰彎得跟蝦米似的,臉煞白煞白的,說頭天晚上疼得一宿沒睡著,右腿麻得都沒知覺了,從腰到腳後跟,一條線似得扯著疼。
孫大夫讓他趴床上檢查,按了兩下就疼的忍不住嚎起來了,比上回厲害多了。
又讓他抬腿,情況也明顯惡化了。
孫大夫臉色有點沉,他一下子想起了前兩天宋敏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