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老友相聚
「小宋,」孫大夫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上回說的那個,腰椎間盤突出,壓迫坐骨神經...你再細說說。」
宋敏走過去,把劉師傅的褲腿卷上去,指著小腿外側說:「孫大夫您看,他這兒皮膚感覺已經減退了,拿針扎一下反應都比左邊慢。這是典型的坐骨神經受壓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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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這個抬腿程度,這回比上回更明顯了。」
「他這個情況,單純靠膏藥和口服藥已經控制不住了,得做牽引,把椎間隙拉開,減輕對神經根的壓迫。」
「要是再拖下去,神經受壓時間長了,可能會出現肌肉萎縮,到時候就更麻煩了。」
孫大夫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劉師傅的小腿,又拿手按了按幾個位置,直起身來的時候臉上有點掛不住。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說的那啥牽引咋整?」
「我看了衛生所的器械單,庫里有一副舊牽引架,是早些年配的,一直沒用過。」
「我去看了,零件都在,就是缺兩根綁帶和幾個滑輪。我讓賀廠長批了點材料,找木工老劉做了兩個滑輪,綁帶我自個兒縫了。」
宋敏頓了頓,「要是您同意,我今兒就給他做上。」
孫大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劉師傅,點了點頭:「行,你弄吧,我給你搭把手。」
宋敏去庫房把牽引架搬出來,孫大夫幫著她架到檢查床上。
宋敏讓劉師傅躺好,把綁帶固定好,調整了重量,一點一點加上去。
劉師傅起初還哼哼,過了十來分鐘不哼了,說腿上鬆快了些。
宋敏讓他先做二十分鐘,每天來一次,連著做七天。
等劉師傅走了,孫大夫把診室的門關上,坐到宋敏對面,給她倒了杯水。
「小宋,你上回說那個椎間盤突出、神經根壓迫,這些詞兒我聽著耳熟,可具體咋回事我說不上來。你以前在大醫院是哪個科的?」
「外科。」宋敏把水接過來喝了一口,「起初是在急診來著,後來才調到了外科。」
孫大夫端著杯子嘆了口氣。
他搓了搓手,「他頭回來那天,你說的那些我其實聽進去了,可我拉不下臉來認,覺得你才來幾天,我在這十幾年了...結果差點把老劉給耽誤了。」
宋敏笑著擺擺手,「您快別這麼說,您在這十幾年,林場幾百號人有個頭疼腦熱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您,這是實打實的功勞。」
「而且我一個外來戶,上來就說你處理得不對,換誰心裡也不得勁。」
「您對常見病的處理經驗比我豐富得多,我來這幾天跟著您學了不少林場特有的毛病,比如凍傷的處理,山里毒蟲咬傷的處理,這些我在城裡根本見不著,書本上也沒寫這麼細。」
「咱倆各有所長,搭著伙干,比一個人硬扛強。」
孫大夫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你這人,說話倒是中聽。」
「走吧,帶我去庫房看看那副牽引架,你跟我說說那個重量怎麼調,回頭再有這毛病的我也能搭把手。」
從那以後,孫大夫對宋敏就不一樣了。
早上來了先給她倒杯熱水,有病人來先問「宋大夫你看看」,遇上拿不準的主動開口商量。
林場的人慢慢也看出來了,孫大夫都認了的大夫,那肯定是有兩下子的。
找宋敏看病的人漸漸多起來,劉師傅做了七天牽引,腰能直起來了,逢人就說衛生所新來的宋大夫,手上有功夫。
期間沈鵲應白天也來過幾回。
頭一回是提著一兜子山貨來衛生所。
推門進去,孫大夫正坐在診桌後頭翻一本舊醫書,宋敏在藥房裡頭整理藥品。
「忙著呢?」沈鵲應把山貨擱在桌上,「今兒上山採藥,順手摘了點五味子,給您和宋大夫泡水喝。」
孫大夫放下書,看了一眼那兜五味子,紅彤彤的,顆粒飽滿:「這品相不錯,哪兒采的?」
「後山那片老林子,靠近溪溝那塊。我上回聽您說五味子得白露前後采最好,這不剛過白露,我就去瞅了一眼,還真讓我找著一大片。」
孫大夫點了點頭,把五味子收了:「你這丫頭,記性倒好。我隨口說了一句你就記住了。」
沈鵲應笑了笑,又轉頭沖藥房喊了一聲:「宋大夫,忙著呢?」
宋敏從藥房裡探出頭來,看見是沈鵲應,臉上露出個笑:「來了?我正歸置藥品呢,你上回說的那個碘伏,我讓場部採購的時候多進了幾瓶,這回夠用一陣子了。」
沈鵲應走過去,靠在藥房門框上,看著宋敏把一瓶瓶藥往架子上擺:「您這歸置得真利索,比孫大夫那會兒強多了。孫大夫以前都是往架子上一擱,找的時候得翻半天。」
孫大夫在外頭聽見了,也不惱,笑罵了一句:「你這丫頭,淨揭我老底。」
宋敏也笑了:「孫大夫是忙,一個人顧不過來。我來了能搭把手,他也能輕鬆點。」
「小宋來了以後,衛生所確實變了個樣,倒像個正經診所了。」他說著斜了沈鵲應一眼,「你咋不早跟我說宋大夫之前是外科的?」
沈鵲應把東西往柜子里一擱,頭也沒回:「我哪知道您這衛生所還挑科室啊?再說了,宋大夫剛來,您自己考校考校,比我吹一百句都管用。」
孫大夫指著她笑罵了一句:「你這死丫頭,嘴上倒是一點都不吃虧!」
沈鵲應聽了這話,心裡頭踏實了不少。
她看得出來,孫大夫對宋敏的態度已經跟剛來那會兒完全不一樣了,這是徹底接納她了。
她沒多待,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走的時候低聲跟宋敏說:「媽,晚上別做飯了,去爸那兒吃。我今兒弄了條魚,還有塊臘肉,夠咱們幾個吃了。」
宋敏應了一聲:「行,那我下了工過去。」
沈鵲應走了以後,孫大夫問宋敏:「小沈這丫頭,跟你挺親?」
宋敏點了點頭:「說來也巧,我們之前有緣做過鄰居,她爸媽跟我家是多年的交情,後來我們家搬走了,沒想到這麼巧,竟然能在這相遇。」
「這丫頭有本事啊。五七隊那攤子事,擱別人手裡早散了,她硬是給撐起來了。」
宋敏笑了笑,聞言心裡驕傲得緊。
日子就這麼過著。
沈柏年的掃盲班越辦越紅火,宋敏在衛生所也立住了腳。
沈雲起跟鐵蛋他們幾個孩子混得越來越熟,每天放學就往山上跑,曬得黑黢黢的,跟林場本地孩子沒啥兩樣了。
沈鵲應兩頭跑著,五七隊的事她管著,雖然忙,但心裡頭踏實。
賀慶山瞅著沈家安頓得差不多了,找了個禮拜天,讓小花跑來傳話:「我爸說了,今兒晚上請沈叔叔一家上我們家吃飯,讓你們都來,一個都不許少。」
沈柏年一家到的時候,賀慶山已經在家忙活兒了一整個下午,硬弄了一大桌子菜來招呼他們。
中間還擱著一壺燙好的酒。
小花在旁邊幫著擺碗筷,邊擺邊嫌棄她爸:「爸你這臘肉切得也太醜了,厚一片薄一片的,人家沈叔叔看了笑話。」
賀慶山一瞪眼:「你爸就這手藝,愛吃不吃。」
小花沖他做了個鬼臉,顛顛地跑去接沈鵲應手裡的東西。
幾個人落了座。賀慶山給沈柏年倒滿了酒,自己又滿上一杯,端起來沒急著喝,先說了句:「老沈,咱倆上回這麼坐著喝酒,得是二十多年前了吧?我還記著當初第一次去你家的時候,你燉一鍋排骨,宋敏一個勁兒往我碗裡夾,說我瘦得跟猴兒似的。這都多少年了。」
「可不是。」沈柏年把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那會兒你天天騎個破自行車,車後頭掛倆麻袋,見人就發煙。」
「後來你來了東北,走之前來我家吃了頓飯,宋敏又燉了只雞,你吃完抹抹嘴說嫂子這雞燉得真香,然後拎著包就走了,連個謝字都沒說。」
賀慶山聞言有些不好意思的哈哈一笑:「我那時候窮得叮噹響,謝字不值錢。但你跟嫂子幫我的那些,我可都記著呢。」
酒杯一端,因著時間和距離而產生的陌生感很快就消失在了這對老友之間。
話匣子也很快打開了:「那會兒我帶著我媽在鄭城,舉目無親,除去我媽的藥費,掙的那點錢連飯都吃不飽。」
「要不是你們夫妻倆人心地善良,」可能是因為酒勁,賀慶山竟然紅了眼眶,「我媽怕是撐不了那麼久...」
「我永遠記著你來我家看我媽,走之前偷摸留的二十塊錢。我那時候一個月工資才十八塊。」
沈柏年聽見這話忙擺了擺手:「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你提它幹啥。」
「得提。」賀慶山把酒杯端起來沖宋敏舉了舉,「這杯我敬你和嫂子!」
賀慶山喝了酒,夾了顆花生米扔嘴裡嚼著,又接著說:「雖然老沈你沒和我說,但是我知道我來東北之前你托你家老爺子給我寫了三封推薦信。」
「沒有那三封信,我賀慶山到不了今天這位置。」
沈柏年聞言立馬把筷子擱下,不贊同地搖了搖頭:「你在林場幹得怎麼樣,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信就是個敲門磚,門敲開了你站不住,照樣白搭。」
「那也得有磚。」賀慶山嘿嘿一樂,給沈柏年又滿上一杯,「所以這回你出事,我一聽說,立馬就著手辦。你們當年幫我那麼多,從來沒圖我回報,可我這人記恩。也好歹你們來了,我心裡這塊石頭也算落了地。」
「不然我午夜夢回怕是都睡不著覺啊。」
沈柏年也有些紅了眼眶,「老賀,這杯我敬你,這次你跑前跑後的,我記著。」
「打住打住,再說這種話我真翻臉了!!」
兩個人碰了一杯,相視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