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會一會
酒過三巡,賀慶山臉上紅了,話也多了起來。
他夾了顆花生米扔嘴裡嚼著,忽然壓著嗓子跟沈柏年說:「老沈,你知道副廠長韓德功吧?就管後勤那個。」
沈鵲應聞言也看了過來。
沈柏年搖了搖頭:「略有耳聞,但是沒接觸過。」
「韓德功那人,」賀慶山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哼了一聲,「我早就看他不地道,表面上人模狗樣的,背地裡花花腸子多著呢。」
宋敏問:「咋了?」
賀慶山說:「他媳婦毛桂紅,最近天天在家跟他吵架,摔盆子摔碗的,鬧得雞飛狗跳。聽說是毛桂紅看出點苗頭來了,說韓德功在外頭有人了。」
「韓德功現在臉上三道血印子,說是貓撓的,可誰家貓撓三道印兒正好在腮幫子上?」
沈鵲應心裡頭一動,面上沒露:「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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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八九不離十。」賀慶山和沈鵲應對視了一眼,「毛桂紅的老爹之前那就是韓德功現在的差事上退下來的,他要是不退下來那有韓德功現在什麼事?」
「老毛家可謂是盡心盡力的扶持他,結果老毛副廠長剛退下來第二年還是第三年,韓德功就跟後勤一個姓馬的媳婦不清不楚,後來人家調走了才算完。」
「人家姑娘給他生了四個娃娃,他還狗改不了吃屎的在外頭胡來,這回又讓看出了苗頭,可就不那麼好打發了。」
小花在一旁插了句嘴:「爸你又背後說人家閒話。」
賀慶山一瞪眼:「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把湯擱桌上趕緊吃你的飯。」
小花沖她爸吐了吐舌頭,跑去跟沈雲起坐一塊兒了。
沈柏年和宋敏對視了一眼,直到賀慶山這不是亂嚼舌根子。
他倆剛來林場,將一些場部這些彎彎繞繞,讓他們心裡頭得有數。
沈柏年把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順著話頭往下問:「場部裡頭彎彎繞繞這麼多,那護林隊那邊呢?」
「我來了這些天,大部分的都打過照面,唯獨護林隊的人沒怎麼見著。他們那邊有啥說道沒有?」
這話一出口,賀慶山臉上的表情就有點微妙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眼睛瞟了沈鵲應一眼,又飛快地掃了沈柏年和宋敏一下,夾了塊排骨塞進嘴裡,嚼得含含糊糊的:「護林隊啊...護林隊能有啥說道,就那樣唄。」
沈鵲應輕輕咳嗽了一聲。
他越這麼說,沈柏年越覺得不對。
賀慶山這人,說話向來直來直去,真沒啥事的時候反而會大大咧咧地說「啥事沒有」,這麼含含糊糊的時候,那八成是有事。
賀慶山乾笑了一聲:「沒啥沒啥,就是那個啥,護林隊那幫小子野得很,坐不住。」
他說著明顯是不想往下說了。
賀慶山心裡糾結。
謝惟鋒那小子跟沈鵲應到底咋回事,他也說不準啊。
上回過年那副紅手套的事他看在眼裡,後來聽說倆人還一塊兒上山找草藥啥的,前段日子還一起上山找他。
可你要說這倆人真有點啥吧,明面上倆人沒有過節的地方啊?
賀慶山琢磨著,這層窗戶紙還是讓沈柏年和宋敏自己去捅吧?
萬一人家倆孩子真沒啥,他大嘴巴說出岔子來算誰的?
他正打著哈哈想把話頭岔過去,小花從旁邊探出半個腦袋,嘴裡還嚼著飯,含含糊糊地嚷了一嗓子:「沈伯伯!護林隊的謝隊長哥哥對沈姐姐可好了!之前我見過謝哥哥給沈姐姐送東西!」
飯桌上一下子安靜了。
賀慶山手裡的排骨啪地掉進碗裡,湯汁濺起來,在桌布上洇了一小片。他僵了半秒,飛快地拿筷子把排骨夾起來,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可臉上的表情已經來不及收了。
沈雲起正喝湯,一口嗆進嗓子眼,咳得驚天動地,拿手捂著嘴,湯從指頭縫裡往外冒,臉漲得通紅。
沈柏年和宋敏同時放下了碗,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沈鵲應臉上。
沈鵲應不慌不忙地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皺了皺眉,扭過頭去拍沈雲起的後背,一邊拍一邊嫌棄:「你慢點喝,噴得哪兒都是,這桌還咋吃?整這麼埋汰。」
沈雲起一邊咳一邊拿袖子擦嘴,咳完了抬起頭來,看看他姐,又看看沈柏年,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啥。
沈鵲應給他碗裡夾了塊排骨,又轉過頭來看著滿桌人:「咋不吃啊?叨叨叨啊,這排骨涼了就不香了。」說著自己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得嘎吱嘎吱響。
沈柏年和宋敏對視了一眼,倆人心裡頭都翻騰開了。
自家閨女長得好,人也乖巧,打小上學的時候男同學往家裡送東西的就沒斷過,可沈鵲應從來都是大大方方的,收了東西也不藏著掖著,回家就擱桌上說「誰誰誰給的」。
這會兒看她這樣子,倒也不像有什麼不對。
不慌不忙的,該吃吃該喝喝,臉上沒一點心虛的樣子。
沈柏年心裡頭掂量了掂量,覺得八成還是那個什麼謝隊長剃頭挑子一頭熱。
當兵出身的,做事直來直去,看上誰了就送東西,可自家閨女沒接這個茬。
沈雲起咳完了,回過味來了,湊到小花跟前:「哎,小花,那個謝隊長長啥樣?帥不帥?」
小花把筷子擱下,掰著手指頭開始夸:「謝哥哥可高了,比爹還高。」
「長得也好看,眼睛可亮了,穿那身護林隊的衣裳特別精神。他還會打槍,之前他打過大野豬呢!可威風了...」
「就是不愛笑,老繃著個臉,但是他對沈姐姐笑的時候可好看了!」
沈雲起撇了撇嘴,把筷子往桌上一擱,一臉的不屑:「切,那是你沒見過我姐以前那些同學。」
「我姐在鄭城的時候,追她的人從廠門口排到家屬院大門口,有會拉手風琴的,有會寫詩的,還有拿了數學競賽一等獎的。就一個護林隊的隊長——」
他拿筷子在空中劃拉了一下,「就是二郎神下凡也配不上我姐。」
小花不服氣地仰起臉:「瞎說!謝哥哥可好了!沈姐姐肯定喜歡謝哥哥!」
飯桌上又安靜了一拍。
「你咋知道?」沈雲起不服氣了。
「我看出來的呀!」小花理直氣壯,「上回謝哥哥來五七隊送東西,沈姐姐還給他倒水了呢,還笑!」
賀慶山趕緊伸手拽小花:「行了行了,你這丫頭話咋這麼多?吃你的飯!」
他往小花碗裡夾了塊排骨,臉上堆著笑,「小孩子瞎說的,別當真,別當真啊。」
沈柏年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頭琢磨開了。
他看了看小花,又看了看賀慶山,心裡頭那點模模糊糊的感覺忽然清楚了。
按說孩子說兩句童言童語,大人笑一笑就過去了。可他這著急忙慌的樣子,分明是知道點什麼,又不想說。
倒像是心裡頭有鬼,怕小花再說出點什麼來。
沈柏年又想起這些天掃盲班開課,場部各路人馬都來聽課,連食堂的人都來了,唯獨護林隊,一個沒來。
護林隊常年鑽林子,時間上倒不開,也有可能。
沈柏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裡頭暗暗記下了。
看來他得找個機會,會會這個小花嘴裡說的天上有地下無的謝隊長。
沈柏年心裡存了事,但沒跟宋敏說,也沒問沈鵲應。
他這人有分寸,自然不會直接去問閨女跟這個謝隊長咋回事,那太不像他。
又正巧掃盲班講到防火這一課的時候,沈柏年有些犯了難。
課本上就乾巴巴幾句話,什麼防火人人有責,嚴禁野外用火,底下的學員聽得直打哈欠。
劉長順上完課跟他念叨:「沈教員,你講認字算帳我們愛聽,講防火,年年講,場部大喇叭天天喊,耳朵都起繭子了,你講不出花來。」
沈柏年沒惱,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找張滿囤商量:「我想弄點真東西來上課,最好有張林場地圖,照著編教材,講起來生動。」
張滿囤一拍大腿:「那你直接去護林隊找謝隊長啊,他那兒啥都有。巡山記錄本一摞一摞的,地圖也全。」
沈柏年心說正好,得來全不費工夫。
護林隊在林場北邊,比場部還要往山里走一截。
沈柏年順著土路走過去,路兩邊是密匝匝的柞樹和樺樹,葉子還沒全落,風一吹嘩啦啦響。
走到頭,看見一排石頭房子,院牆是拿原木壘的,門口立著塊木板,紅漆寫著護林隊三個字,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頭紋。
院裡沒人。
沈柏年站在門口喊了一聲:「有人嗎?」
石頭房子裡探出個頭來,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懵,看見沈柏年愣了一下:「找誰?」
「找謝隊長。」
「隊長在後頭擦槍呢。」小伙子往院子後頭一指,「從這兒繞過去。」
沈柏年繞到房子後頭,看見一片空地,靠牆擺著幾條長凳,就見個年輕人坐在凳子上,面前鋪著塊舊布,上頭拆著一支步槍,零件擺得整整齊齊。
他低頭擦著槍栓,擦得很慢很仔細。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他看了沈柏年一眼,把槍栓擱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教員。」他先開的口。
沈柏年愣了一下。
他還沒自報家門。